却道天凉好个秋

【黄翔】异类 30

06# a new dawn

-a whisper in the noise 


30

空气探测仪器告诉他今天外面的天气很好,他已经练成了把好看的数值转化成好心情的能力,看到显示屏上那串代表晴朗的亮蓝数字时甚至可以开心地直接笑出声,连平时最讨厌的乖乖躺在净化舱里的日常一小时都没那么难熬了,他闭着眼睛悠闲地听完了三大段音乐,直到被舱体的提示音叫醒。

不过这个提示音跟平时不太一样,不是平时那种干巴巴的机械合成音,它明显带了只属于生命的欢脱:“0810,呼叫0810!少天?黄少天!你还在洗澡吗?快来72层看太阳!”

太阳,太阳?

他反应了半秒,然后一跃而起,按了一下通讯面板,一边飞快穿衣服一边应声:“知道了知道了马上就来!我还没穿好衣服!你越催我就越着急,别催了!”

“只有两分钟啊,你来晚了就看不到了!”

“这就到啦!”他抓着舱门边缘胳膊一撑翻了出来,直冲“回廊”的中央交通,跳进上行的电梯管道,被交通设施一路带到“回廊”上层,透明窗口外的景色飞速闪过,黑暗和光明轮回交替,十秒后显示屏跳动的数字停在了72上,他立刻从出口钻了出来。

对方给他发来实时定位,他按照全息投影的指引拐过三四个走廊,刷开五道闸门,才总算跑到“回廊”最外延的环形大厅西侧,窗边已经聚集了很多人,他飞快扫了一圈,好不容易找到个小缝隙使劲挤了进去。

刚一靠近窗户,他立刻感觉到了一股来自室外的自然而温和的暖意,与人工制造的单薄温度不同,它是自由的,它有生命。这让他一时不敢相信,这种温暖是哪里来的?是室外的光吗?是太阳的温度吗?自己被太阳晒到了?自己被太阳晒到了!得到这个结论,他愣愣地半天没有反应过来,被旁边人拍了一下肩膀才猛地回过神,那人指着窗外的天空提醒他:“在那边,马上就要消失了。”

他傻乎乎地看看四周,大家全都趴在巨大完整的环形透明玻璃上向外仰望,眼睛和表情写满了兴奋的明亮。他也跟着使劲往外看,但可能还是来晚了,他没有看到那传说中的金黄球体的一角,只捕捉到了它半透明金色光线的余韵。那道细锐光线如锋利光剑,直直穿透了厚重浓郁的铅灰色气层,划开破败和阴霾世界的丑陋皮囊,精准地直插心脏。他似乎看到了生命的神迹,他被这道光笼罩着,被这道光眷顾着,他更用力地往窗户上贴了帖,试图离它更近一些。

这就是太阳吗?他以前从来没有见过。它比那些平淡资料上说的还要厉害千万倍,它像希望一样尖细而锐利,像生命一样坚决而强大。

他直视着它,他的眼睛在阳光的照射下如同透亮的纯净湖泊。

 

黄少天慢慢睁开眼睛,回味了一会儿,又慢慢转头看了看窗外,他半个身子沐浴在凉薄的月光中,耳边飘荡着这座城市偌大良夜的细碎声音。他恍惚了几秒,撑起胳膊缓慢坐起来。

是梦啊……

又是一段旧日记忆。黄少天弓着背,半垂着眼睛静止了很久,慢慢把新找回的宝贵的“碎片”安置在记忆的海洋里。

黄少天已经连续三天梦到类似场景了,这些新来的回忆片段温和而无害,一洗之前的压抑痛苦血腥残暴。黄少天无奈地笑了一下,这个身体还真是狡猾,先用暴力激怒他,再用温柔安慰他,生怕他不接招,生怕他逃避苟活,生怕他下定决心将过去抛弃。那些憎恨逼他发疯,这些美好将他打倒,像一颗颗细小的盐粒揉按进了血肉模糊的伤口,反复提升着伤痛的级别和愤怒的程度。

好吧,我投降还不行吗,我不再排斥你们啦,不再阻挠你们啦,我记起来啦,我知道啦。我投降,我投降还不行吗?

黄少天叹了口气,下了床去客厅喝水,床身发出了类似木头碎裂的嘎吱惨叫声。黄少天回头看了它一眼,它现在惨兮兮的,木质外缘破损严重,被子的布料也被撕扯开了,白色鹅绒落了满屋都是。黄少天又默默打量了一下卧室的整体,这间屋子就像被入室打砸的歹徒破坏过一样惨不忍睹。光滑墙面大面积开裂,甚至被穿透出几个孔洞,露出内里暗灰粗糙的砖面;地毯被撕成细碎的条状,又被揉成了混乱的一团;木质地板被直直掀起几条,更多是直接被捏压到崩碎,损坏的边缘翻起木屑。

现在黄少天平静了,看着这样暴风过境一般的凄惨房间,他是有些后悔的。他的眼前尚且可以浮现出它以前的样子,气氛静谧柔和,孙翔戴着耳机仰面躺在床上玩手机,睫毛一抖一抖,膝盖屈着,小腿挂在床外边,偶尔跟着音乐的节奏晃动几下。都是些特别美好的画面,与现在的残破荒凉大相径庭。

黄少天收回目光,去尚且保持着原貌的客厅继续找水喝。

这些过火的破坏是他三四天前的杰作了。

当时他刚从噩梦中惊醒,根本无法压抑那些快要直冲出心脏的痛苦和残暴,他的听力更加敏锐了,错觉可以听到全世界人类的其乐融融和谈笑风生,真是讽刺,而他刚刚才在梦里艰难躲过密密麻麻的人类兵器的追杀。他想不明白。为什么梦里的一切沾满沉重,而现实的一切却如此轻快?如果梦是假的,他一定可以得意而开心地大笑出声,但很可惜,很可惜,偏偏梦里的所有都是曾经发生过的真实。黄少天永远想不通、永远无法挣脱、永远走不出这样艰苦的矛盾,为什么啊,为什么?你们如此过分地伤害过我、伤害过我们,又有什么资格理所应当地拥有世界的阳光?又有什么资格怡然自得地享受世界的宁静?他想不明白。惨烈记忆与瑰丽现实的强烈对比轻易将他的愤怒和憎恨点燃,他终于忍无可忍,猛兽也终于破开了牢笼。他的手臂泄愤一样穿透了人类纸一般脆弱的房间墙壁,伴随着破碎巨响,他听见了来自身体深处的枷锁的解放,而这竟然带来了巨大的自由,他不再忍耐,也终于解脱了。愤怒和憎恨彻底控制并侵蚀了他,他想破坏这里美好的一切。他产生了微妙的变化,眼睛变成了瑰丽的红色,身体被完全侵占,暴走的灵魂疯了一样地高声歌唱,这个世界再也没有能够阻止他的东西了。

至于孙翔?至于孙翔。孙翔是他与这个世界相互试探后失手留下的唯一弱点。

他喜欢这个弱点,偏爱这个弱点,但他永远都不会与这个世界和解了。

 

出租车师傅大声提醒了三遍,最后实在忍不住,伸手猛推了推孙翔的肩膀,把孙翔从睡梦中残忍推醒,孙翔一阵头晕,抓着安全带难受地弯下了腰。

师傅凑近一些:“到地方了小伙子,你还好吧?”

孙翔脸色难看,抿着嘴说不出话,他对司机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然后掏出钱包给钱,解开安全带下了车。脚踩在地面上时好像踩中了软绵绵的云朵,控制不住地趔趄了一下,差点摔倒。

都怪自己喝太多酒了。孙翔埋怨自己,强打起精神,看看四周,好不容易才分辨出自己身在何处,然后晃晃悠悠朝小区里面移动。

月光很好,夜风清凉,现在已经很晚了,路上几乎没人也没有小动物,只有冬季落光了叶子的灌丛和乔木,以及或苍白或昏黄的路边灯光。孙翔沉默着走了一会,室外凉意让他清醒,混乱昏沉的大脑慢慢找回了一点自我。

孙翔自嘲地哼笑一声。自己果然还是回来了啊。

孙翔咬住嘴唇,突然开始往前跑,踉踉跄跄,他两三步跨上楼前的大台阶,上到最后一级时往前一扑,重心不稳,左腿膝盖磕在地上,但他反应很快,手一撑地立刻又爬了起来,一路冲进电梯。酒精将他的眼睛浸透得亮晶晶的,他疯狂按自己家的楼层,十几秒的电梯上升时间像被拉慢了三十二倍一样无比漫长。电梯刚刚到站,还没停稳,孙翔已经伸手去拍开门的按键了。按键板摸起来有微微的凹陷,孙翔愣怔片刻,记起来这应该是上次黄少天不小心弄出来的。

孙翔无暇思考更多了,电梯门还没有完全打开,他已经侧身钻了出去。

走廊敏感的声控灯接连点亮,孙翔几乎是重重撞在家门上的,他用手狠拍了两下门板,突然反应过来,大骂了一句“操”,是骂自己的。骂自己只想着快点往回跑,结果最关键的钥匙忘了提前掏,孙翔额头抵着门,伸手潦草地摸了摸上衣左边口袋,什么都没摸到,他又大骂了一句,换了个手再去摸右边的,无功而返。

正在他急躁地准备再去掏裤子口袋的时候,门锁突然咔哒一声。

孙翔立刻抬起头,停下所有动作,睁大眼睛后退了小半步。

门在他眼前推开了一条隙缝。

孙翔胸口起伏,僵立在走廊昏暗的灯光里,然后他惊醒一般,抬手猛地把门掰开:“黄少天!”

屋里一片黑暗,他什么都没看清楚,就被一股力道扯住胳膊拽了进去,瞬间天旋地转重心混乱,他被失重的惊恐侵袭,差点喊出声来。黄少天立刻搂住他的腰,但他还是倒了下去,是被摁倒在地的,背后是地板的冰凉,迎面而来的是压迫的重量。

孙翔脑中一片空白, 醉生梦死,被黄少天按在地上亲吻。

他几乎毫无反应,大睁着眼睛,也不知等了多久,等到这个吻结束了,他听到了黄少天压低的声音。

黄少天说:“你怎么才回来啊,我已经等了你很久很久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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