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道天凉好个秋

【黄翔】异类 39

07# there is life in death

-Lo' there do i see my brother

 

39

傍晚时候白林帮孙翔拿了点儿止痛的口服药和喷雾,还领了四张申请单,让孙翔以身体不适为理由请四天假,白林在证明人那一栏签了自己的名字。晚上刚过八点多,白林就把房间灯关上了,说早点睡觉,睡醒了就是新一天了。

但是八点多哪可能睡着。孙翔枕着胳膊仰面发呆,旁边白林侧躺着玩手机,用被子蒙着头,只能透出一丁点儿亮光。其他人差不多都从“城里”回来了,整栋楼十分热闹,墙壁隔音再好也挡不住四面八方隐约传来的欢声笑语。

孙翔干躺了一会儿,实在是闭不上眼睛,翻了个身,用气音喊:“白林。”

那一小坨发光的被子动了动,白林探出头来,同样用气音说:“你怎么还没睡着啊,是我手机光太亮了吗?”

明明都清醒着,而且毫无睡意,两人这种鬼鬼祟祟轻声交谈的样子实在弱智,孙翔的声音恢复了正常,说:“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说。”白林抱着手机转过身来。

“就只是假设一下,你别胡思乱想啊,”孙翔犹豫道,“假设你活在一部武侠小说里,在这个小说世界中,你很喜欢一个人,但是这个人……呃,杀了你的族人。你会怎么做?”

“啊?”白林懵逼,她本来没在意,是想一边玩手机一边心不在焉随便回答一下孙翔的问题的,结果问题一出,直接听傻了,她默默把手机摁灭,屋里彻底变为一片昏暗。

“怎么是这种狗血的爱恨情仇题啊……我还以为你会问我水稻田里能不能养鱼什么的……”白林挠挠头,“我觉得这得看他是故意杀的还是不小心杀的。”

孙翔说:“故意的。”

白林说:“那我肯定不会原谅他。”

“呃但其实他……他以前是被你的族人伤害过的,”孙翔又不自觉地为黄少天讲话了,“而且他不觉得杀人是错的。这样吧,换成仙侠背景,你把他当成魔道的人,他的处事方式跟正道人士不一样。”

说到“正道人士”这几个字的时候,孙翔觉得实在太好笑了,没忍住笑了好半天,笑完才继续说:“总之,站在他的角度上来看,他所做的事情根本没什么错,他是为了复仇。”

“为了复仇啊……”白林若有所思,想了好一会儿,突然觉得不对,“那他杀的人是曾经伤害过他的人吗?”

“不是。”

“那就是他不对了啊,这是滥杀,是迁怒,应该是谁伤害他,他就报复谁,这才是正常的套路吧?”

“……也不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解释。”孙翔挠挠脸,“你就当是,呃,你的群族团灭了他的群族,他整个族只剩他一个了,灭族之恨你感受一下,反正非常非常严重。错是你这整个群族的错,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或许你也是其中之一,但是你爱他。而且他太厉害了,没人打得过他,怎么办?”

“等等,有个很重要的问题我忘问了,”白林严肃道,“我已经知道我很爱他了,但是他对我什么态度?他爱我吗?”

孙翔一时语塞,纠结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爱。”……吧?

“那他是更爱我呢?还是更恨我的群族呢?虽然可能没法横向比较。”白林已经十分入戏了,拿出了做实验时认真严谨的态度,“这样吧……既然罪是我们全族都有,那他会杀我吗?”

孙翔回答:“不会。”

“啊?他这么喜欢我吗?”白林一愣,“那我还能怎么样,我也不能怎么样了。苟且偷生,跟他私奔吧。反正我打不过他,没有能力拯救我的群族,家国天下的抱负没法实现,那就实现个人呗?反正我爱他他爱我,那我就当个叛徒吧。”

“你这也太二元论了。”孙翔不满,“自私的爱和宽阔的恨放在一起,你不会疯吗?”

白林也很不满:“那你还想怎样啊……要不我跟他分手?我去跟他说,你让我和我的族人死在一起吧!你这个魔道坏人!我名门正派一世清白,死也不会与你魔道勾结!这是对我的折磨!我选择死在爱人手里!杀了我吧!这样OK吗?”

孙翔笑得缩成一团:“我可不想死。”

“……”白林微怔,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黑暗中的孙翔。

孙翔没注意到白林的目光,差不多笑够了,伸手摸了摸笑疼的腹肌,说:“算了算了,当我没问过吧,你继续玩你的吧。”

“恩,”白林一时没法迅速出戏,她又思考了一会儿,挠挠头说,“但是他不也跟你一样矛盾吗?他的恨足以让他对一整个群族下手,但他的爱却让他无法伤害你。”

孙翔完全没注意到被白林悄悄替换掉的人称,他本来还在闷笑,听到白林这几句话,立刻没了声息,笑声戛然而止。

白林又说:“你不能要求他爱屋及乌,他没有义务,他没有迁怒于你就已经……”

孙翔猛坐起来,大声打断她:“可是你有想过我吗!?”

白林被吓得一愣,她其实也只是随便一说,毕竟刚刚聊天时的气氛一直轻松随意,所以她根本没想到孙翔会这么激动,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戳了孙翔哪里的弱点,反正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白林不说话,孙翔也梗着不妥协。

正在屋中气氛最尴尬僵硬的时候,门外一阵哄闹,急促的敲门声突然响起来。

为了逃开凝固的氛围,也因为孙翔身体不太方便,白林第一时间跳下了床,随便披了个外套,光着脚一路小跑去开门。

她先只开了一道小缝,发现门外不是什么可疑的坏人而是行政科的人之后,白林松了口气。她把门开大一些,这才看到行政科身后还站着几个保卫科的,一颗心立刻又提回了嗓子眼。

行政工作人员没想到屋里已经关灯了,好奇地探头探脑:“睡得这么早?”

“恩。怎么了,有什么事吗?”白林挡在门口,用身体阻止他们的窥视。她觉得不对劲,谨慎地打量着几人手里的考勤单。

“哦,是这样的,”工作人员低头,笔在单子上划了一下,找到对应的房间号,“孙翔,白林,对吧?今天你们一直待在房间里吗?”

白林脑子里“嗡”地一声,目光微微躲闪:“呃……对。”

“恩。”工作人员没注意到她的反常,“你们昨天没回学校那边?”

白林点了点头:“……对。”

“行,没什么事了,我们就是确认一下,继续休息吧。”似乎这就问完问题了,几个工作人员准备继续敲隔壁的门。

白林的心跳还处于过速状态,脑子懵着,正准备把门关上,却被人掰着肩膀推到了一边。是孙翔跑了过来,孙翔急躁地把门撑得更开,叫住了那几个查房的,问:“发生什么了?”

那几人转头打量孙翔,见孙翔情绪如此激动,以为会找到什么线索,所以又转身围了回来。

白林慌了,一只手藏在孙翔身后,猛拽孙翔的衣服下摆。

“是这样的,”工作人员从档案袋里拿出两张身份牌复印件,举到白林和孙翔眼前,“林乔,许明然,这两个人你们认识吗?”

“……!”白林睁大眼睛,慢慢捂住嘴。她能感觉到旁边的孙翔也僵住了。

工作人员注意着他们两人的表情,继续说:“一个是学地质的,一个是学电力的,房间号1320,昨天跟着大部队回学校那边了,但是今天没回来,哪里都找不到他们,已经失踪立案了。”

孙翔眼前花白,身子晃了晃,白林连忙伸手撑住他的腰,虽然力气很小,但让孙翔找回了一点意识。孙翔立刻打起精神,扶着门框站稳了身体。

“我认识许明然,”白林主动吸引注意力,结结巴巴地说,“虽然,虽然不太熟悉……”

“恩,我知道朋友出事你很着急,先别害怕,他们失踪还不到二十个小时,我们会尽快调查的,”工作人员对她礼貌性微笑,“有什么新的线索,及时联系我们就可以。”

孙翔点点头,小声询问:“他们……他们失踪前,最后一次是出现在哪里?”

“学校食堂附近。”

孙翔立刻心下了然。原来是在学校那边失踪的,所以刚刚直接排除了自己和白林,因为自己和白林压根没回学校,就这么被踢出了嫌疑名单。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情,”工作人员突然想起了什么,“你们白天是一直待在宿舍的对吧?宿舍楼里有什么不对劲的事情发生吗?”

“……”孙翔和白林默默对视,缓慢而谨慎地一起摇了摇头。

“是这样的,最开始查的时候,我们想看一下宿舍监控,当时我们猜测这两人已经私自回新区这边了,因为在这边,他们正好是同一个宿舍的嘛。结果调监控的时候,发现今天一整天的监控录像都被损坏了,不知道是不是人为的。不过因为很快就确定他们是在学校那边失踪的了,所以后续这个监控倒也没太大意义了,你们没发现异常就行,应该没丢东西吧?”

 

孙翔飞快换了一身暗色衣服,长袖长裤,然后从自己箱子的最隐蔽夹层摸出了半包烟。

白林一边挠头一边在房间空地上走来走去,焦躁地自言自语:“这也太巧了……不对劲啊,怎么偏偏就是1320的两个人一起失踪了?监控还恰好坏了?他们会出事儿吗?感觉很严重的样子,刚刚保卫科来了好几个人呢……”

“那两个人应该是回不来了。”孙翔低声说。

白林没反应过来:“啊?”

“监控也是人为破坏的,因为监控里有我,”孙翔似乎冷笑了一下,“我中午从1320出来,你下午去1320换床单。监控里都应该有的。”

“你、你什么意思?”白林停下了屋内转圈圈的脚步,呆呆地看着孙翔。

“等会儿回来再跟你说,我先出去一趟。”

孙翔把烟和打火机揣进兜里,白林眼尖看清楚了,吓得尖叫了一声:“烟?你要干什么啊!被发现的话是要进刑讯室的!还要被关小黑屋!三个月打底啊!”

白林的夸张反应把孙翔逗乐了,虽然同宿舍一起住了两个多月,但因为很少观察彼此,所以白林完全不知道孙翔有偷偷抽烟的习惯。孙翔把衣柜关上,憋不住又笑了一会儿,他看起来特别轻松,跟白林形成完美反差,白林都吓傻了。

“放心吧,没事的。”孙翔把深色帽衫的帽子扣上,蹲在门口换鞋。

白林忧心忡忡:“你是要找个地方偷偷抽烟吗?”

孙翔摇头:“不是,是去见个人。”

哦,还好还好。白林稍稍松懈:“这么晚了去见谁啊?今晚还回来吗?”

“不知道回不回来,你睡你的,我带钥匙了。”孙翔抬起头对着白林挑挑眉,悄声说,“去见前男友。”

“你……!”白林差点晕过去,“你还嫌被折腾得不够惨啊!那我也要去,情况不对我帮你报警!”

“哈哈哈快算了吧,我走了啊。”孙翔换好鞋了,站起来跳了两下,他忘了自己腰腿还疼着,咬紧牙直抽气。

孙翔拉开门,出门前回过头,认真地看着吓呆的白林,低声说:“不想死就别跟过来。不是开玩笑的。”

 

孙翔低着头很快溜出了宿舍楼,宿舍区有四个正规出口,每个出口都有人看守,所以孙翔没法走正常通道出门。不过孙翔本来也没打算从门口出去,他是准备翻墙的,宿舍区有几个热门翻墙位置,有时候他们嫌远不想绕路走正门,经常偷偷翻墙抄近路。

孙翔知道自己今天这身体状况不适合挑战高难度,他绕到了最轻松的翻墙点,确定四周无人之后,一只脚踩住墙上微微凸起的那块砖,腿上使劲,身体跟着惯性跃了一下,扒住墙头之后再胳膊一撑,腰部用力,整个人轻松越了过去。一串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经常翻墙的行家。落地的时候,孙翔算到自己肯定是站不住的,他已经做好了腿软直接坐到地上的准备,干脆放弃挣扎坦然等摔。

不过预想的地面接触并没有到来,孙翔身侧一阵凉风,结实的坠落突然被拦下了,有人稳稳接住了他。

孙翔愣了半秒,很快回过神,手上推搡着从黄少天怀里挣了出来。脚踩在地上时孙翔还是没忍住踉跄了一下,抓住黄少天的胳膊才勉强保持了平衡。 黄少天维持着第二形态,在靠近人烟的地方,他都是维持这个形态更多一点,容易混进人类社会,办事比较方便。

孙翔眯起眼睛,压低声音说:“你知道我要过来?”

“站在围墙附近能听到你们宿舍楼里的说话声。”黄少天没多说,也没有过多动作,只是借着月光盯着孙翔的脸。

孙翔被黄少天的话气笑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生气什么,他咬了一下牙,却又很快放松下来,他现在几乎不会再咄咄逼人追根究底了。

这么自觉出现也好,倒是省了抽烟的麻烦。孙翔摇摇头,打量四周,这边墙外是一片矮树林,很适合藏身,孙翔一身深色,晚上更是不容易被发现。他径直往树林深处走,黄少天静静地跟着他,感觉已经离宿舍足够远了,孙翔才停下脚步,转身直视黄少天。

此时的孙翔已经足够平静,虽然依旧攥着拳,眼中涌动着暗火,但他不想、也没有力气,再把拳头往黄少天身上招呼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用了多大力气才装成这样平静的样子的,这太难了,压抑兴奋与压抑愤怒同等艰辛,只要他一看见黄少天的脸、一靠近黄少天的身体,他的灵魂就会自觉地燃烧起来,很没骨气地叫嚣着发疯般的渴望与欲求。

虽然他并不想承认,可自他与黄少天重逢的那一刻起,他如死水的生命又获得了跃动的力量,他眼前早已黑白两色的世界又涌现出鲜艳的颜色,好像一切都有了第二种选项,一切都像定身术被解除一样变得生机勃勃,整个世界一扫阴霾。他又看得到眼前的希望了,看得到未来的光明了,这世界所有的事情都变得有意义,变得柔软,变得馥郁,变得暖洋洋的。他如同死过一次又活了过来,而这所有的变化都只是因为黄少天的出现。黄少天什么都没有做,他只是出现了,只是出现而已。孙翔一个无神论者却几乎想要为此而感谢神明。

他不甘心,为自己毫无骨气的灵魂不甘心。这种不甘毫无破绽地转化为暴躁与愤怒,欲盖弥彰张牙舞爪地掩盖着孙翔内心最深处的喜悦与疯狂。他永远无法平静面对黄少天,十年前不行,现在也不行。即使此时他的表面已经足够平静了。

孙翔一瞬不瞬,他的眼中是深陷的狂热,也是狠厉的凉薄。

孙翔说:“你不想解释点儿什么吗?”

黄少天看着他,声音很平静:“你想让我解释什么?那两个失踪的人类吗?”

“……”孙翔咬住嘴唇,没有回答。

黄少天自顾自地说:“他们在学校花园的湖里,我担心他们回来的时候你还没有醒,也担心他们会注意到别的细节,所以直接让他们消失了,这样你比较安全。走廊监控我也删掉了。不过你清醒的时间比我预计的早很多,我只是离开了一小会儿去做这些事,回来的时候你的气息已经不在原来那个房间里了。”

黄少天停顿片刻,突然柔和了许多,轻声说:“你怎么不等我回来啊。”

哈。孙翔睁大眼睛:“我又不知道你会回来,我凭什么等你。”

黄少天不说话了。

孙翔暗暗咬牙,他抓住黄少天两个手腕,一个用力,直接把黄少天推搡在树干上,孙翔靠上来,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一字一顿地说:“我想让你解释的不是这个。”

黄少天有些迷茫。他盯着孙翔模糊的唇角,想了想,说:“南北跨海大桥是我炸的,第二十七区和第三区的财政部部长是我杀的,还有第八区和第十九区的军务部长失踪,联合组织四区会谈的爆炸,第十五区政府的防护林大火……”

“我要听的也不是这些!”孙翔厉声打断他。

“……”黄少天看着孙翔的眼睛。

孙翔不躲不闪,眼中装满了炫目的焰火,即便是如此昏暗的环境,他的眼睛也亮晶晶地发着光,与记忆中的样子不差分毫。

孙翔瞪着黄少天:“我最想问你的是,你凭什么回来找我。”

在这句话落下的短暂一瞬中,孙翔似乎看到黄少天笑了一下,这个笑容带着熟悉的锐利和明亮,也带着藏不住的冷冽和清傲。但这笑意转瞬即逝,孙翔抓不住,他无法说服自己这不是一次荒谬且荒诞的幻觉。

黄少天的表情并无变化,黄少天说:“我只是想跟你说说话。”

孙翔愕然地睁大眼睛。

孙翔气笑了:“就因为这个?就因为这种理由?你消失了整整十年,突然出现就是因为这么简单的理由!?黄少天,你把我当什么了啊!天底下那么多人!凭什么就非要找我说话啊!”

“……”黄少天似乎不太理解孙翔这样突兀的失控。他眨了眨眼睛,目光讽刺,声音却介于宠溺与无奈之间。

“你还想让我跟谁说话啊。”黄少天说,“天底下那么多人,我每一个都想杀。”

 

他们之间的谈话没有继续下去。

孙翔的情绪突然崩溃,胃里翻腾,恶心想吐。

他头也不回地往回走,不知道黄少天有没有跟上来,事实上他已经顾不上周围的一切了,他听不到声音也看不到东西,浑浑噩噩地回到那个围墙缺口,两三下翻上去又跃下来,回到了宿舍区域内。他这次的动作有些急躁,落地时步伐不稳,踉跄着差点跪下。但他反应很快,在失去平衡之前赶紧绷紧腰腹,靠着酸痛的肌肉将自己的身体平衡调整了过来。这个举动带来了巨大的痛苦,他大气不敢喘,靠在粗糙的墙面上,咬牙吸气呼气,等这阵子腰酸背痛勉强缓过去了,才敢松开牙关,已经疼得满身是汗眼前花白。

这串动作耗尽了他所有力气,让他无法再移动一步,他试了各种办法,反手推着身后的墙壁,又屈起胳膊试图将身体撑起来,都没有成功。骨骼内部似乎融化为液体,使不上力气。

他很快放弃,靠在墙上一动不动。

这次他出乎自己意料地平静。

他隔着夜晚的薄雾,看着高悬于空的月亮,耳边是树叶被风吹动时的沙沙作响,前方的宿舍楼灯火通明,几乎每一扇窗户都亮着,隐约有吵闹的声音传出来,他静静地感知着,却猛地错觉自己距离他们太远太远了。这个孤独而缥缈的认知一出来就不知击中了孙翔哪根脆弱的神经,他咬着嘴唇颤抖起来,又在两秒后猛然平复。他依旧看着月亮,像荒原上被风沙侵蚀千年也无法移动的石块,像无人问津的海底一角。

他小心翼翼地松开牙关,呼出一口气,眼眶是湿热的,他什么都没有想。

他明白自己此时此刻的混乱和崩溃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早已做好了决定。这个决定甚至不能被更改,不能被推翻,从他第一次看见黄少天起,从他再次看到黄少天起,从他每一次看到黄少天起。就算他仍有一部分理智努力拒绝,可是他的身体早已毫无尊严。

他慢慢将视线从明亮的月亮上移开,慢慢移到昏暗粗糙的沙土地面上,他抬起手,用力咬住右手食指,再也忍不下去似的,无声地颤抖起来。

他不能发出声音,这是一个安静的夜晚。他知道黄少天就在自己身后,就在这堵墙之外,他猜都不用猜。这堵围墙这么脆弱,对黄少天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只要黄少天动一动手,这堵围墙可以瞬间坍塌,就像小朋友随手毁灭一个蚂蚁窝一样轻松。

但黄少天不会这么做的。

孙翔努力憋气也无法止住喉咙中的呜咽声。

他的心跳正以每分钟131次的频率跳动着,他正是在这样急促致命的身体颤抖中接受了自己曾经逃避的一切。

你别跳了。

停下吧。

黄少天会听到的。黄少天一定会洋洋得意,一定会骄傲满足,一定会为自己这样失控的反应感到不屑一顾。

孙翔毫无意义地祈求着,他的心脏却不以为意。

他绝望地闭上眼睛,慢慢弯下腰,被他用力咬住的手指已经毫无知觉。他明明尽力遏制着任何情绪失控的表露,但这太难了,他的心跳、他的颤抖、他的呜咽,他的无措与孤独,他的所有都早已暴露了他最真实最薄弱的内心深处。如同被黄少天看透了,抓住了,如同在黄少天轻描淡写的拷问下和盘托出,他此时的一呼一吸,一举一动,都是一次次无可否认、难以推脱的呈堂证供。

他爱黄少天。

这是他十年来唯一难以掩饰的事,也是他十年来唯一努力掩饰过的事。

他从中获得过美好,获得过难堪,他产生过太多太多与黄少天相关的情绪,它们又复杂又纯粹,相互拉扯相互纠缠,永远理不清对错与好坏,却又总会在短暂的某一刻、某一秒,让他突然看透自己混沌感情中的最清晰与最真实。

正如此时,他很开心。

开心地发抖,心跳失速,甚至哭了出来。

他开心地承认自己的卑微与卑鄙。

开心于黄少天的独占,开心于黄少天的特权,开心于黄少天大开杀戒之上的网开一面,开心于黄少天一往无前之下的耿耿于怀。

他开心于黄少天恨遍全人类,唯独不恨他。

 

tbc

*修文之后有补充!

写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我捂着心口无声“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了十秒钟无法停止,并亢奋得睡不着觉

这个篇章写完了哎!

标签:黄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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