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道天凉好个秋

【黄翔】异类 57

10# Lilitu

-Blueneck


57

“我喝酒壮胆不单单是为了看风景的。”孙翔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穿衣服,扭了扭腰把衣摆抖落下去,彻底挡住了身上那些痕迹。

黄少天好笑地看着他:“哦,那就是为了跟我做爱咯?”

“不是!”孙翔认真反驳,“做爱是任何时候都想做,用得着喝酒吗?”

如此坦诚,黄少天无言以对。

孙翔把衣服穿好,挑眉笑了一下,直接踩着窗沿翻出了屋子,他腿还有点儿软,落地时踉跄着“哎呦”了一声。

“你猜我要干什么?”孙翔回头朝黄少天扬了扬下巴。

黄少天没动弹,撑着脸坐在桌子边上,眼神在说“我倒要看看你还能玩出什么花来”。

孙翔轻哼一声,把头转了回去,夜晚的风很大,孙翔看着峭壁的尽头,那里就像海宁房子的阳台,紧邻万丈深渊。他借着最后一点酒劲儿,深吸一口气,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突然朝那里跑过去,飞扬的发梢和带着风的背影是明晃晃的,他毫不犹豫地往下跳,身影一闪,消失在了高崖的边缘。

黄少天一巴掌拍碎了桌子的台面。

黄少天的身体远远快过大脑,等断线的思维重新连接恢复工作时,他的一只手已经搂住了孙翔下坠的身体,另一只手臂直接插进垂直山体的坚硬岩壁里,承受惯性,硬生生地阻止了两人的重力坠落。

各种情绪这才铺天盖地汹涌澎湃地彻底淹没了他,呼吸急促,心脏超频跳动,冷汗后知后觉地疯狂涌出,顺着眼角滑到下颌,或沿着脊椎的线条滑到后腰。

“孙翔你……”黄少天声音都变了。

孙翔被他使劲抱着,先愣了几秒,然后嘻嘻哈哈地笑起来。

黄少天闭上眼睛,咬住嘴唇大口呼吸了几下。

他快虚脱了,姗姗来迟的愤怒瞬间冲破天际,黄少天撇开视线不敢再看孙翔的脸,没人明白他在刚刚的瞬间里经历了什么,上一秒精神懈怠、心情怡然,下一秒天地错乱、万物崩塌。

他想了很多种可能,就是没想到孙翔会直接跳下去,心脏都要吓停了,孙翔却还一脸轻松没心没肺,好像算准了黄少天会接住他。确实,黄少天确实会接住他,这处断崖又高又直,中段也没什么危险障碍物,孙翔自由落体要想落到底也是要花点工夫的,给足了黄少天救援的时间,喝口水再动手都来得及。但黄少天还是很生气,太生气了。SHF也是有心脏的,也是会害怕的,哪有你这样不打招呼就找死的,万一我打了个哈欠正好没注意你,不就玩脱了吗。

越想越气,黄少天一使劲把孙翔按在山壁上。

这个壁咚有点高级,因为姿势变化,两人之间的接触面积减少,这次孙翔知道怂了,吓得赶紧扑回来,紧紧搂住黄少天的脖子,无尾熊一样挂在黄少天的身上。黄少天插在石壁里的手还没抽出来,顺势肩膀一收,用自己的身体又把孙翔按了回去。

黄少天眯起眼睛,声音十分明快但眼神很凉薄:“你是不是有点儿得寸进尺啊。”

“我……”孙翔偏开视线,似乎想解释些什么。

“你看什么呢,看我看我看我!”黄少天不满地嚷嚷,“你真是勇气可嘉啊,算准了我不敢不救你是吧,喝酒壮胆就为了跳崖?摔到一半被我抱住是不是很有成就感啊!?我刚刚是不是操你操得太轻了给你留了太多劲儿了,你还有力气折腾这些?要不这样吧,你不是不害怕吗?那我们这么做一次咯?我保证你不会掉下去,保证你高潮三次,保证你爽到叫都叫不出来,你看怎么样啊?我觉得我就是太宝贝你了,刚才就应该等你摔到最底下,哭都哭不出来绝望等死的时候再救你,你肯定就没胆子再跟我玩这个了!”

这劈头盖脸的一大段话把孙翔说傻了,第一反应是梗着脖子挑衅:“你敢吗!?”

黄少天被噎了一下,愕然地瞪大眼睛:“你真的很有恃无恐哎……信不信我现在立刻马上就能这么再干你一次。”

孙翔气急败坏:“我不是指这个!”

孙翔本来就腰疼腿软,这个姿势抱着黄少天撑不了太久,身体一点一点往下掉,他努力趴在黄少天的肩膀上,胳膊用力,使劲往上蹭了蹭。孙翔的头发还潮湿着,偶尔碰到黄少天脸颊的皮肤,虽然孙翔是无意的,但这样毛毛躁躁的动作真的特别像一只主动示好的小动物,细细的发梢像无数根针尖,但一点儿都不锋利,反而十分柔软。这样反复一蹭,轻轻松松就把黄少天气鼓鼓的坏心情扎了个洞,不爽的情绪瞬间溜了个精光。

黄少天自嘲地翻了个白眼。

黄少天你就这么没有原则吗!?他一边骂自己,一边抱紧了孙翔的腰。

“你别乱动啊。”黄少天闷闷地说。

他用膝盖顶住峭壁,把插进岩石的手抽了出来,同时借力跃了一下,带着孙翔翻上了山崖顶端。当时黄少天动作很快,抱住孙翔的时候,孙翔并未来得及掉下去多少,所以此刻格外轻松,一跳就跳上来了。

“你不生气了?”孙翔试探着问。

黄少天没说话,瞪了他一眼,孙翔立刻从黄少天的目光中读出了纵容。

孙翔从黄少天的身上滑下来:“我要再玩一次!”

 

东边的天色已经隐隐泛出深蓝,太阳马上就要升起来了。临近清晨,冰凉的雾气蠢蠢欲动,孙翔说话时唇边笼着一团微弱的白雾,带着柔和的体温。孙翔看起来很亢奋。黄少天本该生气的,可这样的孙翔他真的太长时间没有见过了,他觉得稀罕,也就生气不起来了。

孙翔笑得很狡猾:“我知道你会接住我的嘛。不然我哪敢那么冒然地跳下去啊,喝了酒也不敢。”

他开开心心地站到悬崖的边缘,轻松悠闲,这个世界仿佛只是他的游乐场,他可以肆意妄为,无法无天,除了黄少天,其他一切生物都毫无特色,无非是故事里层出不穷的甲乙丙丁,或是游戏里千篇一律的NPC。现在他所体会到的才是真正的作为主角的快乐。

孙翔把脚下的峭壁当做世界顶级的千米跳台,他背对着沟壑,面对着黄少天,指尖摸到的是流动的时间和流动的风。孙翔的眼睛亮晶晶的,慢慢后仰身体,眼前的画面开始变换,从黄少天变成5-01的房顶,变成云朵缭绕的夜空,变成漫天闪烁的繁星,变成明镜般的满月,变成苍穹,变成天际,变成一望无垠的自由。

他感受着来自地心的拉扯和来自空气的挽留。

然后,他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黄少天像一把锐利的光剑,毫不留情地劈开冷峻寒夜,黑色的扬起的头发与夜幕同色,耀眼的明红在眼瞳中跃动,他以龙的姿态粗暴地撕碎了粘稠潮湿的空气,仿佛打破了无数层透明无形的障碍,如击碎一面脆弱的玻璃那样简单轻松。

他带着象征不详的暗蓝色金属光泽,带着破坏的力量,朝孙翔伸出了手。

孙翔的手指被扣住了。

巨大的惯性拖拽着孙翔的身体,从指尖到手腕到上臂到肩膀到全身,他的下落被黄少天阻止,胳膊被拉扯着,进而被捞住了腰。下一秒,孙翔被按进了一个又冰冷又温暖的怀抱。

黄少天抱紧他,带着他在空中打了几个滚儿,空气被翻搅成诱惑的涡流,如万河奔腾,千帆沉没,漫天星辰涌入黑洞的尽头,孙翔闭上眼睛,手臂用力搂着黄少天的脖子,世界在他的脑海中翻覆,天旋地转,黑白倒置,黄少天的轻笑声贴在他的耳侧,伴随着猎猎风声。

“好玩儿吗?”黄少天语气快活地问。

黄少天翻了个身,让孙翔趴在自己的身上,像一片摇晃的停在空中的树叶接住了一滴下落的冬雨。孙翔的眼睛睁开一条细缝,隔着流云向下看,目睹了一片静谧沉睡的人间。

“是不是很好看?不害怕吧,你还想怎么玩儿?”黄少天看起来比孙翔还兴奋,好像刚刚生气的那个人并不是他,“我可以把你抛起来再把你接住,也可以把你丢下去再把你捞上来。”

孙翔感受着黄少天的心跳和温度,他收紧这个拥抱:“不想玩了。”

黄少天说:“那我们回去?”

孙翔摇摇头,贴到他耳边说:“我想去那个小岛。”

黄少天失笑:“那里太远了,要走好久的。”

“那我们现在就走。”孙翔抬起头,神采张扬。

黄少天看着他,安静地眨了眨眼睛。

黄少天想,现在的他们就像两个不知愁苦天真无邪的小朋友,要去童话中的城堡、诗歌里的国度、传说中的理想乡,这是一无所知的人类小孩子才会相信的故事,相信世界上有一片无暇纯洁的土地,云朵能够承受身体的重量,相信自己有一个与世隔绝的乐园,里面的小动物都会长出翅膀,小鸟会说话,风是柔和的漂亮的大姐姐,每一颗沙粒都是甘甜的硬糖。哪怕这样的幻觉只有一瞬间,也足够在黄少天的记忆胶片中存活几千年。

再也不会有第二个这样的人了。

他可以带来人间烟火滚滚红尘,让你心甘情愿生活在钢铁高楼的一个角落,打游戏看电影吃饭唱歌,让你堕落地想着这也没什么不好,确实没什么不好,离开他远比沉湎他更加令人绝望,世界变得无聊了,再美丽的风景也成了凉薄的虚空,成为山川孤寂和森寒地狱,浓厚的罪恶在混沌迷失的海洋中猖狂大笑,从血液到灵魂全部放弃了抵抗,它们毫无生气,浑浊且寒凉。

黄少天是不怕冷的,但他永远渴望热情。

黄少天没有告诉孙翔,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单单切断心脏主动脉到底足不足以杀死一个孤独的神。未来世界的人类有着千百种杀死SHF的方法,就像踩死一群蚂蚁一样容易,他们最常用的是硬化血液的变定剂,只需要十个单位,动脉注射,就能迅速结束一个SHF的生命。这种死亡干净利落,不需要见血,它能带来最奇诡最艳丽的痉挛和窒息。

黄少天见过很多很多如此死去的同伴,尸体柔软,肤色惨白,永远定格的面部表情是痛苦和幸福的中间态,眼睛干净得就像未见烟火的透明玻璃珠。这是血液彻底凝固之后的SHF的样子,是身体的每一个细枝末节都真正投降的姿态。

也就是现在的我。黄少天想。你甚至不需要动手,我已经被你杀死了。

你是神的弱点,就算这个世界没有能让我害怕的东西,但只要你担心地问一句,哪怕只是开玩笑,我也立刻觉得风潇雨晦步履维艰,好像真的开始害怕了,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滑稽恐怖,像一个个拙劣可笑的幽灵鬼怪,我开始抵触昆虫,讨厌花粉,整个世界都鲜活了起来,你随随便便就能让我变得不堪一击虚有其表,这就像一场发自灵魂的本能的撒娇。你穿透了我的心脏。

哎呀。你说你怎么这么厉害啊。

 

按孙翔说的,他们当天晚上就出发了。

跨越了大半个星球,穿越交替的四季,花费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终于到了黄少天所说的那座小岛,它像一片缥缈梦幻的海市蜃楼,周围的海水清澈湛蓝,沙滩是细腻的白色,高低的乔木和灌木郁郁葱葱,孙翔被黄少天抱到半空俯瞰它,它的轮廓巧合地接近于心形,是万里汪洋中唯一的停留。黄少天把孙翔扔下去,再把他接住,孙翔七条魂吓飞出去六条半,黄少天得逞地朝他吐舌头。

他们打闹了一会儿,穿越层叠植被,慢慢走到小岛的东方,小房子的一角终于出现在孙翔的视野里,外墙角落刻着12-05的编号。

孙翔疑惑地皱起眉,这个房子外表看起来十分正常,跟黄少天其他的小房子们完全不同,这更像是人类会建造出来的建筑,普普通通,好像没有用到任何超前的未来元素,就连房间的门都是人类最常用的款式。

孙翔站在门前看了一会儿,突然觉得这扇门有点儿眼熟。

没等孙翔想通,黄少天已经抢先把门拉开了,开心地说:“这里是我能想到的这个世界上最温暖的地方了。”

门后面的一切渐渐明晰,孙翔愣在当场。

这扇门就像隔开两个时空的墙,门外是白到发灰的现在,门内是灰到发白的过去。门外是动的,门内是静的。记忆里窸窸窣窣的旧时光扑面而来,顷刻将孙翔拉回了整整十多年前。

这里是他和黄少天共同生活过的地方,是他曾经的公寓。

黄少天仿佛把那个独立的房间从无数的高楼林立中抽离了出来,像抽出一块积木,抽走一个盒子,然后轻轻放进了这个世外桃源。

孙翔低头看着矮矮的门槛,看着屋内的地板,他抬起腿,慢慢跨进来,像横穿了一条时光的长河,灰白的质感灰飞烟灭,艳丽色彩飞速蔓延至整个空间,全世界的钟声同时响起,十二点的时针分针秒针同时重叠,魔法成真,他穿过透明的壁障,钻进了记忆的碎片,暂停的影片被按下播放键,定格的一切重新恢复鲜活,他的世界霎时焕然一新。

孙翔伸出手,摸到房间的墙壁,又摸到了玻璃的边缘,他猛地惊醒,转头打量着这面镜子,瞪着镜子中已经三十岁的自己。

灰白的画面动了起来,他模糊地看见了曾经,看见二十岁的自己从沙发上跳下来,与现在的自己站在同一处位置,他们的影像重叠了,过去与现在重叠了,镜子中出现了交替的两张脸,他们之间隔了十年,似乎有细微的变化,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变。

十年前的孙翔一边开门,一边努力去拿挂在镜子边角的钥匙,他要离开了,一只脚已经踩在了门外走廊的地面上,但又似乎想起了什么,突然回头看了一眼。

他在看十年前的黄少天。

然后他笑了一下,勾了勾手,嘴唇开合。好像在说,你陪我吧。

记忆中的房间灯光是苍白的,此时的孙翔静静地站着,像亲手打开一个惊奇盒子,他是外来的旁观者,正站在时空的交叉地带,顺从地被柔软浪潮一寸一寸淹没。十年前的黄少天开心地穿过他的身体,抓住了十年前的孙翔的手腕,房间的门被关上了,青春的说话声远去了。房间中肆虐的一切轰然停止,魔法失效,风卷残云,他呆呆地看着镜子里一脸怅然的自己,猛地落回到了静谧温暖的现实。

黄少天推着他的腰,把愣怔的他推进了房间。

“建这个房子花了我整整三年的时间!”黄少天很开心地说,“我的记忆太好了,关于你的所有画面都很清晰,你房间里的每个细节我都记得,所以就想把它们原封不动分毫不差地全部还原出来,但是真的好难啊!我截了几十趟货船,就为了找一个跟它一模一样的兔子。”

黄少天被自己逗笑了,他把沙发上的兔子玩偶扔起来又接住,捏了捏它柔软的耳朵,然后放回原处。

孙翔还没有回过神,行尸走肉地打量房间里的一切,阳台上阳光明媚,卧室的门是紧闭的,他把这扇门推开,看到了自己再熟悉不过的一切。这间卧室维持着被黄少天破坏之前的样子,墙面干净,地板光滑,半拉开的窗帘安静地垂坠着,就连空气里都好像漂浮着曾经淫糜浮夸怠惰缠绵的气息。

孙翔两三步扑到床上。

十年的裂缝似乎不存在了,被挤压成了一颗荒唐的像素点,毫无意义,不值一提。在现在这样的房间里,他仿佛可以重新来过,走另一条路。快活的气泡在他眼前噼里啪啦地炸烟花,他又猛地从床上跳下来,跑到客厅去找黄少天。

黄少天毫无准备,被孙翔从背后抱住了腰。

他甚至被孙翔抱着转了大半圈,孙翔把他压到床上,撑在他身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这是我想过很多遍的画面,”孙翔说,“你躺在我的床上,我从这个角度看着你。”

黄少天咬着嘴唇,赞同地点点头。

“就连死,我都想用这个姿势。你可能不知道,一年以后的那天,我要带你回海宁,就在这个房间,就用这个姿势,就像我当年掐住你的喉咙又压在你身上睡觉那样。我也想用这个姿势跟这个世界说拜拜。”


tbc

这章字儿多哎!

是不是有种马上就要爆炸的感觉了!(疯狂搓手手)

其实写到这个岛的时候,猛地想到逐日号

妈耶,我滴眼泪肆意流淌!

标签:黄翔
 
 /  热度: 304评论: 37
评论(37)
热度(304)
©游千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