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道天凉好个秋

【黄翔】异类 58

10# going nowhere 

-Félperc

 

58

细数起来,黄少天在未来世界活了二十八年零七个月,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如果不算昏睡的那两百一十四年,他在这个世界活了十二年零九个月。

他的存在并非毫无意义,就算那条时间河流的纠正来得又快又急、制裁来得果决利落,他也已经得到了他真正想要得到的东西。本该是很容易得到的,只是对于黄少天来说这太难了。他就像一滴不甘心不妥协的雨水,就是要落到他最喜欢的玫瑰花瓣上,就是对馥郁清澈的花香充满向往。可是他的第一次诞生是失败的。是啊,这里有那么宽广的土地,却只有那么珍贵的一小片花园,接纳他的是肮脏的泥土,他被污黑的色彩浸染,周围的一切都在嘲笑他的天真和幼稚。

它们说,不好意思啊,你来错地方了,这里没有花,这里只有粘稠的淤泥,这是你的命运,你已经努力过了。你看,世界上有这么多落下的雨水,落进海洋,你就是海洋的一部分,落进沼泽,你就是沼泽的一部分,落进冰川,你就是冰川的一部分,这是没有办法改变的,这是规则,这是秩序,忘了你喜欢的玫瑰花吧,或许它根本就不属于你,没人能在深陷的堕落中看见光明。

如果他不是黄少天,他一定可以坦然接受,如果他不是黄少天,他不会想要重新来过,更不会如此执着。但是他是。

他从淤泥中挣扎着爬出来,他要回到天上,要重新当一滴干净的雨,要第二次落回这片土地,他要继续找他喜欢的玫瑰花,不然他不甘心。他的生命好像被切割成为两段了,他以同一个名字同一个灵魂鲜艳地活了两遍。第一次很难过,第二次很愉快。这次他如愿以偿,他被他的梦境稳稳接住了。

他的花是世界上最柔软最好看的,他甘心为这枝花朵付出任何代价。

在这个世界里,黄少天无数次想过——自己就这样放肆地违背了时间的河流,破坏了永恒的秩序,到底会得到怎样的惩罚?会被无形的力量驱逐吗?会被世界之外的规则纠正吗?会被最高的法律审判吗?他做好了一切准备,想好了一百个死法,魂飞魄散的,灰飞烟灭的,痛不欲生的,永无安宁的,他以为自己只能得到这些,从未想过这个世界也会如此仁慈、如此善解人意,竟然可以让他死在玫瑰花的怀抱里。

世界很公平,他的生命有两次,第一次获得了最大的恨意,第二次获得了最大的爱情,他可以活三千年,这只是个虚无的数字,有的时候3000<1是成立的。当他的玫瑰花凋谢,他的生命也会随之走到尽头,他或许会不做挣扎地落进泥土中,你可以说他依旧是一滴清澈的水,但已经不是最初的那滴雨了。他作为人造生物,并非因爱而生,他的诞生没有期盼和祝福,也没有温暖和温柔,他的面前只有一条已经被规划好的道路,他不接受。就像他无数次告诉过自己的——我只愿意为两种东西妥协,一是我最讨厌的,二是我最喜欢的,前者值得我玉石俱烬,后者值得我休戚与共。我来到这个世界上,并不是为了伤心和难过的,我总会获得我应得的开心和快乐。

是呀,那朵玫瑰花象征着他最渴望得到的爱和爱情。

 

这是既漫长又短暂的一年,丰饶的濒危的春夏秋冬轮了一圈,门前的树木有过绿意盎然也有过枯枝落叶,阳台的角落长出过细小的花朵也积过厚重的冬雪。

孙翔的脚印踩遍了小岛的每一个角落,他会坐在最高的树梢上看流星,坐在洁白的沙滩上吃烧烤。黄少天还经常带他去海面上玩,他看到过很多奇怪的景象,有时候能摸到鲸鱼喷出的水柱,有时候能摸到竖起的划开水面的鲨鱼鳍,他偶尔也会下水,但不敢潜得太深,黄少天倒是可以在水里呆很久,总能抓到一些奇怪的鱼,都是深海鱼,孙翔没见过,黄少天更没见过,一般是由黄少天研究一下成分,确定没毒的话就直接下锅了。

对孙翔来说,这一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他与世隔绝,经常忘记自己是谁又身在何处,他没有离开过这座小岛一步,黄少天也是。在别人看来,他们一定像是从世界上彻底消失了一样,切断了所有联系,扔下了风雨飘摇的烂摊子,也不再在意那些担惊受怕战战兢兢的千万人类。孙翔会在阳光升起的早晨醒来,怀里抱着黄少天,偶尔也会熬夜,等睡足了已经艳阳高照日上三竿,当然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随便他什么时候醒着什么时候睡着,黄少天总是不会离他太远。

这样的爱不是平凡的爱。孙翔第一千次一万次如此肯定。没有人能讲清楚这样的感情,它的深度与广度没有尽头,就算“时间河流”是这个世界永恒的规则和秩序,它也永远不在河流的控制之中,它比河流还要漫长、还要深沉,河流始终如一,它一如始终。

这样的爱是永远不会被局限的。

孙翔觉得没什么遗憾,起初他不明白为什么被选中的人一定是自己,毕竟这个世界那么大,装满了千万万的人类,明明还有那么多的选择性和那么多的可能性,唯一的星星怎么偏偏就落在了自己的头上,这简直是世纪大奖、最高礼遇,自己似乎被看穿了,灵魂里的那些不安分和不将就已经被摸透了,所以才担得起如此的精挑细选——这个世界只给他最好的。是啊,孙翔只要最好的。后来他就想通了,这并不是一场随机选择,而是一次一对一的笃定——有些东西就是属于我的,永远属于我,黄少天来到这个世界,就是为我而来的,这样的爱也是只有我能驾驭的,只有我能这样爱他,只有我能这样理解他,你们都是芸芸众生,只有我是唯一。是啊,黄少天就是最好的。他永远属于我,除我以外的所有人都不可以、都不能够、都不配,当你们还在为付出与得到的不对等而斤斤计较时,我已经奉献全部也拥有全部了。不要妄图评价我、判断我、定义我,我不关心,也不在乎。

他们从这座小岛离开的时候,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个月零三天。出门之前,孙翔认真把门锁好,房间里一切如常,卧室里的被子懒得叠,很随意地保持着孙翔起床时的样子,被黄少天不小心踢到地上的沙发垫依旧躺在那儿,阳台的门半掩着,几个窗户的窗帘也没有好好拉上。看起来房间的主人并不会离开很久,好像只是出去散个步,晒够了太阳就会回来了。

 

“其实我对时间不是那么在意,很少产生‘赶时间’这种想法,这还是我第一次这么有时间观念,感觉要去赴个特别盛大特别辉煌的世纪之约什么的,所以才值得提前一个月出发长途跋涉到星球的另一面。”黄少天笑了一下,用指尖敲着游艇的方向盘。

他们的船以很快的速度劈开蔚蓝的大洋海面,留下一条彗星尾巴一样的白色痕迹,扬起的浪花拍在窗户上,偶尔有几滴水珠从细小的窗缝飞溅进来。

孙翔坐在他旁边看风景,两条腿架在控制台上。

孙翔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总是挡住眼睛,摇来晃去地出现在视野里碍事,他用手拨了两下也没什么用,很快就不耐烦了,暴躁地“操”了一声。

“你看,我说我给你剪一下吧?”黄少天分神瞥他一眼。

孙翔梗着脖子:“不相信你的技术。”

一年时间,孙翔的头发已经可以扎起一个小辫子了,出门前他照过镜子,最长的发梢大约长到了后颈突起的那块骨头的位置。旁边黄少天倒是一点儿没变,孙翔这时候才突然想明白,为什么十年后第一次重逢的时候自己会有那么强烈的恍惚感,因为黄少天本来就不会改变,是真正的十年如一日,头发不会变长,身高体重恒定,黄少天的第二形态像是被定格了,身体强大的自愈系统可以纠正一切异常,不管时间过去多久,黄少天也永远是这样一张二十岁的脸,永远是明亮耀眼的梦里的青年。每次孙翔和黄少天站在一起,都像是目睹了这个世界的变与不变,变化的是生命,不变的是爱情,就算早已习惯了超纲的现实,孙翔每次想到这些,还是会为如此出格的一切感到惊叹。

毕竟在这条广袤河流里,只有孙翔一个人成功推开了那扇物种之间永远隔绝的门。他用的方式特别老套,他知道人类很善变,爱是他能想到的唯一不会改变的东西,也是不同生物都共同拥有的东西,虽然很难操作又有风险,虽然一不小心就会变质甚至腐坏,虽然可能永远都无法彻底理解和信任对方的内心,但这是孙翔能想到、能付出的唯一。事实证明,他成功了。他看见了虚空的尽头,摸到了时空的内核,在黄少天的身上,他发现了一切,找到了一切,获得了一切,不管变成什么样子,不管是一个气泡一次雷鸣一场大雪还是一朵玫瑰,他已经摸到了永恒的真理,他永远是孙翔,不会变成别人,没有遗憾,也不会后悔。

孙翔从未对黄少天说过类似的话,他有太多话没有告诉过黄少天了,不过他觉得就算自己不说,黄少天一定也能明白的,他们心里所想的一定是同一件事情同一种东西。

他们在这片宽阔的海洋上耗费了整整十天时间,从第二区海岸线登陆的时候,路过了一处中等大小的城市,他们没有进城,只是要走的那条路恰好擦过了城市的边缘。如同走在一条笔直的静谧的走廊上,城市是走廊两侧串联着的大大小小的不同房间,有的十分豪华,有的朴素简洁,有的房门大开,有的窗户紧闭,房间里的声音和气息总是蔓延出来,路过它们时,可以窥探到它们五光十色的热闹或死气沉沉的低落,但孙翔只会静静地看着他们,不会再被吸引了。

直到此刻,孙翔终于意识到,原来自己已经对它们没有任何留恋了。

他还有很多没去过的地方,有很多没见过的城市,几年前列好的出行计划单上的目标还有一大半都没有实现,但他竟然通通不向往也不好奇了,似乎是在自己都没发现的时候超脱了普通的欲求,一旦否定了自己人类的身份,那些人类角度的渴望也都失去了存在的意义,全都风流云散灰飞烟灭了。

真正笼罩孙翔的只有出离的平静——我不想跟你们说再见,你们不值得我说再见,就这样吧。

 

他们的车距离海宁地界还有一天一夜的路程的时候,黄少天远远感受到了空气中超标的潮湿,仔细闻一闻,全是清新的水汽味道。

“海宁正在下暴雨。”黄少天看看旁边的孙翔,“感觉跟当年差不多,就是你们学校放假的那次。”

孙翔正跟着车内音乐的节奏疯狂摇摆,听到这话,立刻停下动作一个激灵坐了起来,伸手去摁车上的日历:“不是吧!雨期?今天几号了?”

“八月三,如果天气很不好的话,到家大概八月五号,来得及吧?”

“……恩。”孙翔松了口气,把手收回来,重新陷进座椅里。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松了口气,这个心态真是太奇怪了。闷着想了一会儿,越想越不满意:“老子以前干什么都卡ddl……这次竟然提前了?”

黄少天问他:“约好的是几号?”

孙翔:“八月十啊。”

黄少天愣了愣:“我的天,你可真会选日子。”

孙翔一脸懵逼。

黄少天说:“你知道我的编号为什么是SHF00141733-0810吗?简单点说,你知道我的编号为什么是0810结尾吗?”

……等等……孙翔慢慢瞪大眼睛。

不,不会吧!?

黄少天点头:“八月十号是我生日,是我作为SHF诞生的日子,也就是我的生产日期,从这一天起我开始有意识有思想,开始产生记忆。不过我们对生日很不在乎的,并不觉得这串数字有什么特殊意义,就只是编号的一部分罢了……恩,不过它很快就要有意义啦。”

这事儿越想越好笑,黄少天实在没忍住,趴在方向盘上笑了一会儿。

从黄少天说出“生日”这两个字开始,孙翔已经傻了,脑子里一片嗡鸣,他侧坐着半个身子,面朝黄少天,目光十分呆滞。

到底等黄少天笑得差不多了,腾出工夫瞥他一眼,又被重新逗笑:“你怎么啦?”

孙翔也不知道此时应该说点儿什么,他喉咙发紧,声音僵硬,最后说出来的东西完全不过脑子。

“我们,我们对待生日都很认真的……要许愿,要吹蜡烛,呃,偶尔还会吃个蛋糕什么的。”

“挺有仪式感啊。”黄少天好奇,“过生日那天许愿的话一定会实现吗?”

“不知道,大概吧,”孙翔看着车顶,努力回忆了一下,“以我的经历来看,反正有印象的都实现了,剩下的不记得了,既然都忘了,实没实现也不重要了呗。”

黄少天点点头:“看起来还挺有用的,那我也要许愿。应该没什么限制吧?什么愿望都可以吧?”

废话,当然有限制啊,又不是神龙什么愿望都能实现!孙翔很鄙视地斜了黄少天一眼,他是想这么怼回去的,但是又觉得没什么意思。都他妈什么时候了,自己干嘛还要跟黄少天较劲儿啊,很重要吗?什么愿望都好,怎么出格都无所谓,可行与不可行又有什么区别吗?大愿望和小愿望又有什么不同吗?孙翔心里骂了自己一顿。

孙翔挠挠脸:“没限制,你随意。”

黄少天点头:“知道了知道了,我已经想好愿望了。”

孙翔补充:“愿望不要说出来啊,你自己知道就好了,说出来就不准了。”

“好!”黄少天很兴奋,“还有什么别的习惯吗?”

“生日吗?”孙翔想了想,“恩……过生日的时候,你的权力是很大的,什么都要让着你,不能让你不开心。”

“哦——”黄少天眯起眼睛,笑了一下,“其实这一年里我每天都很开心。生日那天一定会最开心吧。”

 

tbc

体会了一下一边嚎啕大哭一边打字的感觉!妈的幸好我有键盘膜!

(眼泪汪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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