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道天凉好个秋

【黄翔】异类 62

11# it's dark, it's cold, it's winter

-Sleepmakeswaves

 

62

将醒未醒的时候,黄少天臆想出了很多画面。有时最能表现出内心渴望的并非曲折的梦境也并非直白的现实,而是梦与现实交叉的地方,那里就像一条岌岌可危的“裂缝”,装满了虚幻的真实,它不能被求证,不能被追问,这样精妙的平衡一旦倾翻,所有的奇幻泡沫都会立刻消失。

 

MEGA0146年,FIGURE生物高等研究局

黄少天睁开眼睛,疼痛逼迫他重新把眼睛闭上,他只好先在昏暗中缓了一会儿,等全身的感受传回大脑之后才咬着牙重新面对眼前的一切。

我还活着。这是黄少天清醒后形成的第一个认知。

他被关在一个规规矩矩的舱体里,这个舱体垂直透明,包裹着他的不是熟悉的医疗仓隔离液,而是另一种成分不明的浅蓝色液体,只浸泡到胸口的高度,他的身体被固定,外面的世界被半弧状的透明外壳阻隔着,看起来扭曲滑稽。黄少天想抬头看看这个奇怪舱体的顶端,脖子刚一动作,尖锐的疼痛立刻从后颈窜到脑后,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或是被什么电了一下,他立刻不再随便乱动了。

这里应该是人类的实验室。黄少天很轻易也很冷静地得到如此结论。他谨慎地眨了眨眼睛,右眼感觉良好,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就像从未受伤过,可是当时被子弹直接穿透的疼痛永远刻在他的记忆里,质感真实。

他的身体恢复能力太强,不管多么可怕的伤口,都可以在很短的时间内恢复如初,没有什么可以在他的身上留下伤疤。或许是这样的设定太犯规了,总该平衡一下才好,所以同时也给了他最强大的记忆力,非要让他把所有经历过的痛苦全都记住。其实现在他依旧感觉到疼,密密麻麻,骨头缝里都是疼的。只是这种疼痛的范围太广泛了,他一时之间无法判断出疼痛的源头。

黄少天不敢转头,只敢转动眼睛,视角受限,只能勉强看到自己的一部分胸口和肩膀。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高了好几个级别的疼痛瞬间压过了全身性的普通等级,立刻让他半个身子都痛到麻木了,却又不敢出声,他眼睁睁看着汗水从发梢上滴了下去,勉强辨认出这种要死的感觉好像是从指骨传来的,但又不是手指断掉这么简单,这感觉更像是骨头里被插了一根针。

黄少天本来还想动一动腿或者腰的,这么一来,干脆一动都不敢动了。

他把视线从舱体内部移开,抬眼去看外面的情况。他本以为自己会看到实验室的摆设、看到几个穿工作服的人类、看到复杂的生物器械,他脑子里想的都是这些,等他真正看到眼前的画面时,他没有任何防备。

黄少天惊愕地瞪大眼睛。

 

这是他无法形容的场面,带来了无法形容的情绪。一个巨大的封闭空间展现于黄少天面前,目之所及都是密密麻麻同种型号的垂直舱体,地面墙面和天花板都是金属质感,开间与进深特别夸张,似乎看不到尽头,舱体们排列整齐,每一个都装着或生或死的SHF,装着像黄少天一样的存在。比起实验室,这里更像一个壮观的大型标本仓库,黄少天的所在之处只不过是巨大蜂巢中的一个渺小角落。

黄少天立刻转动视线,他粗略估计了一下,这里关押着几千个SHF,肯定比回廊还要多,多好几倍。

黄少天傻了两秒,血液突然沸腾起来,巨大且奇诡的亢奋将他点燃,先是后背发凉,又是心脏狂跳。他不知道人类到底想要搞什么研究,不知道这个仓库真正的存在意义,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来不及细想,他只是从自己的亲眼所见中得到了此刻最真实最直接的信息——这里还有自己的同伴。

多年以来,回廊一直以为其他落单的同类早已几乎被杀光了,从未想过还有现在这样的可能性:他们都还活着,他们只是被抓起来了、关起来了,他们聚集在这里,生命尚未结束。这个认知让黄少天燃起了莫名的希望和热情,是的,在这个瞬间,他真的有希冀过——或许,说不定,大家可以一起逃出去。

带着这样的亢奋,黄少天猛地与面前的同伴对上了视线,他雀跃的目光根本来不及收起来,霎时终结在了快乐的巅峰。

黄少天愣住了。

这感觉如同火焰燃到最高点时被兜头浇了一桶刺骨冰水,可是他的同伴什么都没做,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就将他刚刚燃起的斗志压制殆尽了。他们隔着两层圆弧形的透明舱壁对视,隔着两米距离的空气,眼前的画面是双倍的扭曲,他们甚至无法看清楚对方完整的一张脸,但足以看清对方的眼睛。黄少天发不出声音,他似乎看进了一个孤魂野鬼的大脑,接收到的目光并非透明而是苍白,视线的轨道是真空和静止。在这样的眼睛里,黄少天捕捉不到任何生存的美好或存在的意义,只能看到空洞的微微扩散的瞳孔,里面装着麻木、恐惧、风平浪静,它已经失去了光芒,没有生机,毫无波动。

像机械人偶,像玩具,像一个没有生命的存在,虽然还有呼吸和心跳,但他确实已经死去了。

这个地方,装着成千上万个这样的行尸走肉。

 

后来的几天,黄少天尝试各种方法试图对这里了解得更多。

他一直被关在透明舱里,无人过问,偶尔能看到穿着隔离工作服的人类从面前走过,不过都没有在黄少天的面前停留。毕竟这个实验库太大了,黄少天不过是万分之一,人类是“照顾”不过来的。

利用这段清闲的空白时间,黄少天大致猜到了这里的基本情况,这是一个以研究SHF为主要目的的官方秘密实验基地,归属于人类秘密部门,部门名字是FIGURE,它从未在回廊的情报里出现过,回廊对人类的了解还是太少了。之所以如此确定这个部门的存在,是因为黄少天不止在一个地方看到了部门的logo,透明舱外壳的角落、工作人员的制服、金属地面拼接处的条码刻痕等等,而且出现在这里的人类都很奇怪,虽然半机械的义体化改造已经是这个时代很成熟的民用技术了,但显然,这里的工作人员的自我改造力度会更大一些,似乎对这件事情格外痴迷,半机械义体的人类很普遍,甚至有人直接改变了最基础的人类形象。

这里就像一个完全失控的没有规则的混乱街区,不能用任何偏人或偏SHF的常理判断。黄少天甚至不明白人类继续研究SHF的目的是什么,SHF明明是人类造出来的,现在人类却又拿出研究外星人的架势偷偷研究了起来,人类对SHF的了解还不够多吗?对SHF的控制还不够强吗?

虽然想不通,但黄少天还是会每天抽出一点时间胡思乱想,毕竟无聊,他也想不到自己还能干点什么别的事情,这个封闭舱可以维持身体机能,黄少天适应了之后能感觉到手臂上连接着的注射软管,大概会定时注射营养剂什么的,不过身体依旧一动都不能动,也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

当然,这种茫然的阴森的平静并没有维持太久。

 

那或许是个夜晚,黄少天正在睡觉。

封闭舱有强大的隔音效果,所以外面的动静黄少天并未立刻察觉,等他被吵醒时,两个人类已经站在他的面前许久了。确切说,那两个人类并不是面对着黄少天的,而是面对着黄少天面前的那个SHF。

“编号SHF00293700-0831,是他吗?”

“恩,舱位A92,已经没有价值了,可以处理掉。”

黄少天听到了人类对话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棉花。

他思考着人类的话,不,其实根本不用思考,这两句话的意思很直白,0831的生命就要结束了。他立刻去看同伴的脸,这个编号0831的SHF是清醒的,表情平静,脸上没有一丝波澜,黄少天无法想象他到底是经历过怎样的地狱才能在面对死亡的时候也毫无触动,他也正盯着黄少天。0831有着银色的眼睛,头发是淡金色,五官淡薄,黄少天完全不了解他,隔空的扭曲的对视是他们之间唯一的接触。

黄少天移开视线,那两个人类开始核实资料,他们调出全息面板,更细致地确认了SHF0831的各项数据。五分钟过后,一个人类切换了封闭舱的模式,淡蓝色的液体渐渐排空,露出了0831的身体,很苍白,毫无血色,固定着0831的几个主要部件似乎也跟着撤掉了,因为人类的遮挡,黄少天几乎什么都看不到,但他看见了0831金色头发的晃动,应该是没有站稳,踉跄了一下。

那两个人类一边看着0831,一边说话。

“它的听觉已经彻底失灵了,超出了自愈极限。”

“那它知道我们现在正在说什么吗?”

“应该知道吧,看得懂唇语的。”

“哦——”一个人类微微倾身,屈起手指敲了敲封闭舱的玻璃,“小朋友,你真好看,腰真细,眼睛也很漂亮。”

这样的场景这样的语言这样的动作似乎突然抓中了黄少天的某根神经,他浑身发冷,脑中嗡的一声,什么声音都听不清楚了。

两个人类模糊地笑了起来,相互又说了几句话,好像很开心,然后他们调出A92舱位的控制屏幕,输了几个指令,一秒后,0831身形一晃,扶着舱体内壁跪了下去。

黄少天愣愣地看着眼前的画面,人类的声音漂浮在耳边。

“见效太快了,它们对这种味道这么敏感吗?”

“什么,‘烟’味吗?可能是第一批SHF开发者的恶趣味吧。据说几百年前每个人类都有权利抽烟,现在就不行了,我们这种半机械的身体得好好维护。”

“那倒无所谓,反正我对这个味道没什么好感,不知道为什么SHF会这么喜欢……你看,它在发抖,你猜它是兴奋还是害怕?还是都有?”

“我怎么知道,我对它们一点儿兴趣都没有。”

“可是它们很好玩儿啊。”

“这有什么好玩儿的?都不够麻烦的,当时研究局怎么就生产出了这种生物,突变率高,又难控制,进化速度还很快。”

“反正我觉得好玩儿,它真可爱。它们都是可以怀孕的吧,如果我操了它,它会怀上我的孩子吗?”

“你在开玩笑吗?”

“不然呢,你以为我是认真的吗?”

“我对你的玩笑没兴趣,这个早就有研究了,生殖隔离。当然,就算没有生殖隔离,法律也不会规定SHF和人类结合的,毕竟要保证人类的物种纯粹性。不过SHF可以有性繁殖这也是我们没料到的,它们自己也不知道吧,其实单单这一条就已经足够把它们放入清缴名单了。”

“只留一个也是可以的。”

“只要物种无法延续就可以了是吗?”

“那是当然。”

两个人类沉默了一会儿,继续津津有味地观察起了已经缩成一团的0831。

这段对话被黄少天听得清清楚楚,人类并不避讳,根本不把这些被关押的SHF当回事,反正毫无威胁。在SHF的面前,人类永远心不在焉、高高在上。他们背着手,轻佻地看着舱体内瑟瑟发抖的生命,声音也是不屑的,像在讨论一个摆件、一个已经死去的存在。

“你说它们五感这么发达,被操的时候应该也会特别敏感吧。”

“你想多了,他们身体的调节机制还挺智能的,不是所有的感觉都全盘接受的。”

“那给它打一针呢?让它无差别感受一下?”

“它可能会死,因为其他的知觉也会失控。”

“反正本来就要处理掉它,怎么处理不是处理呢。”

两个人类快活地笑了一会儿,给0831注射了药剂之后,终于把舱门打开了。

黄少天瞪大眼睛,世界是扭曲的,荒诞可笑,被透明材料隔离着,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慌张地看着自己的同类,同类的眼睛依旧空洞、恐惧,像干涸的枯井,像死亡区的天空。

人类把0831拖出来,按在地上,那张平静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但只是生理性的,可能与痛苦或难过沾了点儿关系,而且他在发抖。

黄少天也开始发抖,自己都能听到自己牙齿碰撞的声音,眼眶是热的,但流不出眼泪,血也流不出来。黄少天没有闭上眼睛,没有避开视线,他目睹着这场暴行和虐杀,每一个细节都牢牢地刻进了记忆里,0831的手腕是苍白的,指骨的伤口来不及愈合,鲜红色的液体流出来,越流越多,不只是这里,他身上的伤口实在太多了,一直流着血,金属地板都被染出了一大片猩红,像是千万片花瓣被均匀的碾碎了。他银色的眼睛是没有焦距的,淡金色的头发也不会再发光了,实在忍不住的时候也会惨叫,但永远伴随着人类快活的笑声,笑声总是更加刺耳、更加明亮,在这些巨大的快乐面前,他的痛苦十分渺小,微不足道。

隔着畸形的玻璃、畸形的空气,黄少天见证了一个同类的眼泪和死亡。

黄少天什么也没有做。

被愤怒冲昏的时候,他也想要强行挣开拘束装置,但才刚刚用了点力气,就见他的同伴正担心地看着他,并且很微小地摇了摇头,这是黄少天和0831之间唯一一次有内容的眼神交流。

这个眼神平淡微弱,黄少天却像被抽走了全身力气、被按进了无穷深海,名为“无能为力”的海水将他淹没。

 

绝对压制,生杀予夺,人类拥有难以撼动的强大权力,这意味着他们所做的一切都不需要理由,不管是恣意的屠杀,疯狂的暴行,或是放肆的凌虐,对待SHF的时候人类随便怎样都可以。

那晚过后,黄少天陷入了一种极为诡异的精神状态中,过度麻木却又过度敏感,思维飘忽,就像踩在梦与现实的交界处。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样过了多久,或许是一个小时,或许是十天。当几个人类终于停在他的面前时,他的心里没有丝毫波动,他慢慢移动目光,静静地看着他们,从这个扭曲的脸,看到另一个扭曲的脸,他突然明白了,自己此时的眼神或许与当时的0831别无二致。

黄少天突然冷笑了一下。

这明显的表情变化引起了人类的注意,他们眼中的兴趣明显多了起来,甚至有一个人直接靠近了玻璃舱壁,想要更近地观察黄少天。

黄少天可以清楚地听到他们兴致勃勃的声音,话题围绕着自己。

“SHF00141733-0810,通缉榜榜首,很可爱对不对?”

“应该比较好玩儿,已经关了快一个月了吧,看起来还挺精神的。”

“把它弄出来?据说是自愈能力最强的SHF,应该不会很容易死掉的。”

“这么厉害呀,咦……还是已注册的SHF,有人类的名字。黄少天?”

人类打趣地看着封闭舱里的SHF,但SHF的脸上只有无尽冷漠,红色的眼睛毫无情绪,与人类对视时就像在看一摊无聊又可笑的草木或砂石。显然,人类并不喜欢这样的眼神,但他们还是尽力维持着表面的平和,并和颜悦色地征求SHF的意见。

“你是喜欢我们叫你SHF0810呢?还是喜欢我们叫你黄少天?”

黄少天当然不会回答。

几个人类也当然不会在意,他们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黄少天身上,如审视一副壁画,或是一片动物毛皮,同时嘴唇开合,继续人类之间的话题,偶尔也会逗弄他一下。

“我直接叫你‘少天’可以吗?”

“我想听你的声音,你随便说点什么吧……”

“啧,它是不是根本就不会说话啊。”

“可能是个内向的SHF吧。”

人类调节了舱体的模式,黄少天安静地等了一会,淡蓝色的液体从胸口降到腰腿,慢慢地彻底排空。固定身体的机械也收了回去,这些部件是直接插在身体里的,此时黄少天可以清晰地感觉到有东西从指骨里抽离了,腰和肩膀也有同样的感觉,腿上的固定点更加密集,足足有十几个。

突然失去支撑,黄少天没忍住晃了两下,但同样,他也获得了短暂的有限的自由,起码身体终于可以听自己的指示活动了。

一股久违的情绪直冲上来,黄少天抬起手,猛地撞向玻璃舱的内壁,留下一个鲜红色的手印。他身上的伤口流着血,眼睛也是红色的,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寻仇的厉鬼,他恶狠狠地瞪视着这个世界上自己最痛恨最憎恶的存在,恨意几乎化为实体,似乎要将面前的一切碎尸万段。

但人类并不会害怕,只会觉得他可怜。他们笑着迎接黄少天的凶狠目光,看起来又宽厚又和煦。

“它手上的伤口已经愈合了,封闭仓的拘束装置是插进指骨里的,它的自愈速度真的很快。”

“意思就是我们可以在它身上搞很多很过分的实验了呗。”

“恩,别一上来就那么狠吧,循序渐进吧,你们觉得它能撑多久?”

“押一张CID区准入证,一个月。”

“那你可太小看他了,我赌三个月,押一个仓库的蓝金属。”

“哈哈哈哈三个月?不可能的,目前连活过三个周的SHF都没有,乖乖面对现实吧。”

几个人叽叽喳喳地争论起来,吵了好半天,闹够了之后,才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到黄少天的身上。

他们最后打量了黄少天一遍。

“红色的眼睛还挺吓人的,我不喜欢。”

“换个颜色?”

“怎么换,直接换一对新的吗?”

他们不知为什么又笑了起来,有说有笑地输入指令,给黄少天注射了安定剂。

黄少天感觉到了来自后颈的细微疼痛,眼前立刻模糊起来,身体也变得无比沉重,他的眼睛已经失焦了,可是依旧不肯闭上,他愤怒热烈的目光一直坚持到最后一刻,坠入黑暗之前,他听到了一片模糊而轻松的嬉笑声,夹杂着一句口号。

“为了人类!”他们笑着说。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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