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道天凉好个秋

【黄翔】异类 63

11# it's dark, it's cold, it's winter

-Sleepmakeswaves

 

63

他梦到自己变成了龙,真正意义上的龙,跟人类没有半点关系,没有丝毫相似。他像光一样自由,与所有的浮尘擦肩而过,甚至穿梭在厚重云层的上方,他分辨不出方向,只知道向上看是毫无杂质的苍蓝色,向下看是气流变化所产生的巨大坑洞,这个空洞像一只眼睛,是旋涡的中心,连通地面与云上,周围白色云团的质感类似泥土。他停滞于高空,与地面相隔七八九十万个单位,听不到自己的心跳,感受不到自己的肢体,但他可以透过这只眼睛看到另一个世界,看到星球表面——那里只留下了寂静的荒芜和死亡,没有人类,没有灯光,没有歌声,什么都没有。

 

MEGA0147年,人类辐射研究局第3实验室

黄少天感受了一下颈部的金属环,他已经习惯这个东西的存在了,如果自己产生反抗意图,致死剂量的变定剂将会立刻通过这东西注入动脉。而现在它正发出短促的警报声,这种警报声黄少天也习惯了,表示辐射已达到临界值。几滴红色的液体滴到面前的地板上,黄少天舔了舔唇角,更多的血晕开了,口中全是血的甜味,空气中也是这种甜味。这种味道黄少天也习惯了,就像一团阴魂不散纠缠四肢的幽灵。

周围静得可怕,黄少天低着头,把眼睛闭上。

没过多久,他的左边肩膀一沉,什么东西蹭着他的手臂滑了下去,摔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黄少天睁开眼睛,看到一张苍白的面孔。

是死去的SHF,黄少天不知道他的编号,也没跟他说过话,这次是他们第一次见面。黄少天垂下视线,看了看他空洞的眼睛,又看了看他嘴角涌出的大量血液。黄少天收回目光。这里还有很多很多这样的尸体,这是一个封闭的辐射实验室,能装上百个人。黄少天抬头环视一圈,遍地都是横七竖八的僵硬肢体,一个挨着一个。像死在杀虫剂中的虫子,失去了飞行或爬行的能力,纷纷坠落在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脆响,有的蜷缩成一团,有的舒展四肢,这些虫子都有着坚硬的外壳,有着千年的生命,但它们已经死了。黄少天是活到最后的那个。

他跪在虫子的尸海中,被香甜的血腥味笼罩,这里像生产糖果的工厂,也像回收糖果的火化间。

黄少天一动不动,微微弯着腰,又好像没有弯腰,两只手被交叉固定在背后,像一只漂亮标本。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脏疲惫跳动的声音,这是他能听到的唯一声音,其他人早就彻底寂静了。黄少天站在死亡的边缘,半个身子已经沉入死亡的湖泊中,灵魂似乎飘在半空,远远地注视着自己的肉体,整个空间只有自己的心跳沉重而缓慢,自己的心跳是支撑他活下去的唯一动力,虽然这是一个表面而言的悖论。

他们已经被关进这个封闭空间整整五天了,黄少天独自一人又捱过了七个小时。

但黄少天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坚持,既然总要来的,还不如来得更痛快一点。但他的身体好像不愿意放弃,非要证明自己的“强大”,死要死在最后,死时还非要“站着”。黄少天的精神和身体发生了争执,吵得不可开交,在它们争吵的这段时间里,黄少天失去了对视觉的控制权,他看不到东西了,通向世界的窗口一片漆黑,像一块失去控制的坏掉的老旧屏幕。随后嗅觉与味觉同时失灵,听觉也随之罢工,他坠入了一片虚无的寂静,身体却还是强撑着不愿松动。

黄少天还是失去了意识。心甘情愿,万念俱灰,身体的最后一点儿挣扎终于被磨光了,这种死亡是彻底的,不可逆转,是身心的溃败与投降,不存在“复生”的可能。

 

人类把辐射实验室的数值降到正常,置换介质,随后把模式调节为净化模式。

三天之后,实验室的舱门打开,几个人类穿着轻薄的隔离服陆续进入这片寂静许久的屠宰场。几个微小的仪器穿梭在香甜的空气中,发出短促规律的嘀嘀声。这是用于生命探测的仪器,正在对满地的尸体进行细致的扫描。空气中的甜味已经与前两天不同了,前两天的味道更像清新花朵的花香,现在的气味偏向于发酵后的甜酒,总之是腐败的产物。

人类穿梭在横七竖八的尸体中,时不时抬腿迈过尸体的头颅,或踩在尸体僵硬的胸口和后背上,这让他们的步伐缓慢且艰难,就像正在一片不算平坦的荒野上进行开荒行动,但他们知道脚下的一切永远属于他们,所以目光和动作都十分漠然。

领队的人类踢开挡路的SHF的手臂,一边巡视一边做例行试验总结。

“实验编号WXM33091760,共245体实验体参与实验,实验时间130小时,无一生还。”说到这里,空气中规律的短促的嘀嘀声突然改变了,变成漫长持久的“嘀——”声,人类循声看去,改口道,“仅一具实验体存活。”

他迈过层层尸体,靠近那处唯一散发着生命气息的地方,探测仪器还在不知疲倦地尖锐叫嚣。

人类低下头,冷静地打量着面前的生命,它跪在地上,腰好像弯着又好像是挺直的,低垂着头,双手被固定在背后,一些血液凝结在它面前的金属地板上,像倒置生长的被压扁的几朵红花。它陷入了昏迷,看起来跟死了没什么区别。人类调出它的资料,继续做实验总结,声音毫无波澜。

“幸存实验体编号SHF00141733-0810,所属FIGURE生物高等研究局基因2所,F4级辐射环境中无防护存活200小时,生命体征微弱。”

人类没有在昏迷的幸存者面前做过多停留,他穿梭在形态各异的尸体中继续刚刚被打断的巡视。几个小时后,医疗部门和卫生部门派了两三个人过来做幸存者和死亡者的记录汇报,唯一的幸存者被带回医疗部,尸体被统一运送到了RID死亡区的生产废料堆场中。

 

黄少天总是“活着”的那个,像中了什么诅咒。

但每次醒来后的黄少天都与之前的黄少天不太一样了,这是必然的,这一秒与下一秒总是不同的。对黄少天来说,以前的记忆就像写入芯片的数据一样,浓缩在身体的一个角落,加重灵魂的重量,所以他改变了。

他早已经过了“思考生存意义”的阶段,其实没什么意义,他也不是想通了,这东西不需要想通,这东西没有“想”的必要。黄少天很麻木,生存是永无止境的痛苦,是翻来覆去的折磨,没有绝对坚硬的强大也没有绝对自由的幸福,没有光没有空气没有水没有远方,黄少天没法欺骗自己,起码无数个当下的“这一刻”在黄少天看来是毫无意义的。

这次他又活了下来,睁开眼睛看到了深不见底的黑暗和罪恶,他看到了一个人类。

人类也正在看他,低着头,人类的背后是一团圆形的光明,那是实验台顶端的灯光,是恶魔每次审判开始前的号角。

黄少天半眯着眼睛,全身都没有知觉,人类操控着尖锐的粒子仪器,手上敲打着控制面板的按键。黄少天平静地看着他,黄少天的眼睛是浅棕色的,看起来很柔和,没那么锋利骇人,这让黄少天看起来像是人类的朋友。

尖锐的针插进黄少天的右边胸口,穿透皮肤肌肉器官骨骼(其实也就是各种可以被批量生产的零件),一些数值一行一行地出现在屏幕上,人类单手在键盘上敲敲打打,然后把针拔出来,换了个位置,重新插进去。这根针是暗蓝色的,十分光滑,脱离黄少天的身体时有血色沾在它的表面上,但无法汇聚成一滴完整的血液,可是它确实沾到了血液的红色,薄红,色彩很浅,像被透明的清水稀释过一样,这些稀薄的血液均匀地挂在针的表面,红色和蓝色交叠了,没有融合,像蓝色打底的水彩干涸之后又被倒了一层淡红色的水,它们分层了,但又确实共同出现在同一个平面上。

明亮的灯光也为这根针加上了光明与阴影,针尖闪烁像星星,很刺眼。

不过一切都很短暂,因为它总是很快地又被插回黄少天的身体里了,星星和红蓝相间的一切都消失了,被埋进温热的泥土,像种下一棵树。人类又对着屏幕敲敲打打起来。

 

人类上个月突然开始推进辐射耐受的实验,实验由辐射研究局负责,大量的SHF成为这项实验的实验品。这是一项关乎人类生存的重要研究,人类生存区的辐射量逐渐失控,人类不想继续被动减少生存用地,所以着手研究起过滤或隔离辐射的有效办法。实验才刚刚起步,目前没得到什么有用的成果,死在实验中的SHF已经上千,FIGURE作为实验体的提供机构,对此频频表达不满,表示辐射局再继续这样下去FIGURE内部的SHF实验体就要被掏空了。

FIGURE里装满了搞生物研究走火入魔的疯子,辐射局的科研人员私下里经常这样说。辐射局的人热爱环境,悲天悯人,认为自己心怀大爱,总是在道德上蔑视FIGURE,更瞧不起FIGURE的很多做法。

“听说他们总是在实验室里虐待SHF实验体,手段特别残忍。”

“剖开胸口,折断脊椎,碾碎内脏,这是他们很常规的做法,如果用在人类身上,人类肯定会死掉的,但SHF就不会。”

几个人类围着实验台一边工作一边聊天。

“那SHF会感觉到疼痛吗?”

“当然了,恩……应该能感觉到吧?”人类微微停顿,把话题拉回到工作上面,“基因对比结果出来了,辐射前后数值重合……操,它完全没有被F4级的辐射改变!?”这个人类十分惊讶。

所有人都很惊讶,纷纷凑过来确认对比结果。

他们又用同样的方法查验了一遍,结果与之前的没什么不同,大家只能选择相信,同时确认了一下实验体的身份信息。

“它是这次是实验里唯一的幸存者对吧?编号SHF00141733-0810?”

“对。”

人类将基因数据录入系统,继续下一项检查,扫描的射线笼罩着实验台。

确认了基因检查结果无误之后,实验室内部的氛围似乎改变了,几个人类不再聊天,变得沉默且严肃,他们停止了对FIGURE例行的道德审判,开始认真工作,目不转睛地观察着仪器的数值,气氛变得紧张忙碌。

五分钟后,其中一个人类突然开口:“我记得它从实验室里出来的时候,重要脏器已经严重衰竭了吧?”

“恩。”另一个人回答。

然后他们又不说话了,实验台上的SHF实验体被注射了安定剂,正处于昏迷状态,看起来格外乖顺。此时距离它离开辐射实验室仅仅两天时间,两天前它奄奄一息被抬出辐射实验室的大门,随时都有可能停止呼吸,现在却已经奇迹般地恢复如初了,而且辐射局医疗科没有对它采取任何有效的救治。大家都知道SHF生命力惊人,但辐射局的人从未见过如此夸张的。几个人类的眼神和心态都与刚刚不太一样了,这样过分的生命力让他们感到一丝排斥,或者一丝恶心。

“就像永远不会灭绝的巨型蟑螂,被踩烂一半身体也不会死。”一个人类小声说。

大家嫌恶地皱眉,气氛突然又变得活跃和开放了,朝着另一个方向,现在的问题已经超出了道德之外,他们又不再把道德作为聊天和审判的基本原则了。

“可是FIGURE为什么要养这么多蟑螂?明明一针变定剂就能杀死它们,为什么非要养着啊?”

“你不能用正常人的思路思考FIGURE,他们是不正常的。”

“大概是觉得SHF很好玩吧,对肉体的虐待手段一般无法杀死SHF,正好可以满足他们变态的虐待欲啊。”

“可是真的很恶心,无论是蟑螂还是玩蟑螂的小朋友,都一样恶心。”

“恩……据说FIGURE一直都在研究SHF变成龙的方法呢。”

“我操有病吧!”一个人类激动起来,眼睛几乎瞪出眼眶,白色眼球中遍布血丝,“全都杀死就可以了!这有什么可研究的啊!SHF本来就是失败的,它们只会变成怪物!”

“就是啊……”另一个人类怯懦地附和道,“我们不想要这样的龙。”

气氛又变回了沉闷的样子。

他们又不说话了,低头继续做自己手上的工作。

检查透视图像的人类突然凑近屏幕,疑惑地“咦”了一句。

“这是什么。”他小声嘀咕,把图像拉大了一些。

旁边的人类好奇地凑了过来。

他们皱着眉,盯着屏幕上SHF实验体的骨骼图像,图像定格在左边肩胛骨的位置,有一行模糊的字迹出现在屏幕里,沿着骨骼的方向微微倾斜,似乎贴合于骨骼表面,看起来像一串符号或是图案。

“怎么了怎么了?”

其他几个人也发现了这边的异常,纷纷围到屏幕旁边。大家都被这串字符弄愣了,不明白为什么骨骼透视上会出现这种东西。

“刻在骨头上的?”有人怀疑道。

“这不像是刻的吧……”

大家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有人伸出手,转动虚拟屏幕,调整了一下图像的角度,将画面定格在骨骼模型的另一个面上。

选对了视图方向,那行字符突然变得清晰起来,大家看清之后纷纷吸气,没有人不对此感到惊愕和恶寒。

“这是FIGURE弄的吗?这不是刻的,好像是嵌进肩胛骨里的。”一个人类怯生生地说。

“可能是这个SHF恢复能力太强大了吧,刻痕是不会在他骨头留下痕迹的。”

大家又不说话了,每个人都被寒意笼罩着,不知是因为FIGURE惨无人道的虐待手段,还是因为实验台上的SHF本身,反正一切的一切都让他们感到恶心,却又无法产生同情,只是格外嫌恶与厌弃,想要彻底远离,越远越好,直接不要靠近与接触才是最好的。

这一刻,小小的实验室里彻底静默,仪器运转的声音轻不可闻,实验台顶端的圆形灯光又明亮又冷冽,像一轮水中的太阳,它是伪神的律法,是坠落和倒影,虚假的光明可以复刻,火焰与热度却是这轮“水中艳阳”永远无法拥有的。在这样冰冷的“阳光”下,人类沉默地注视着屏幕,注视着那行嵌入骨骼的清晰字迹。在不可能留下痕迹的地方留下痕迹,这似乎是神明才能办到的事,可是这行字歪歪扭扭,更像出自小朋友之手的恶劣涂鸦,或是一场快活而放肆的儿童恶作剧,可能只是一时兴起,只是灵光一闪,这行字的背后不知装载着多少兴趣盎然和欢声笑语。

——少天,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玩的玩具。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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