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道天凉好个秋

【黄翔】异类 69

11# it's dark, it's cold, it's winter

-Sleepmakeswaves

 

69

他以前从来没有想过,可以有一个世界是只属于他的,花朵会为他绽放,太阳会为他升起,他拥有坦坦荡荡站在这个世界的任何角落的权力,不需要躲避也不需要伪装,更不需要掩饰自己所有的真实。

他值得这个世界全部的温暖与自由。有人在这个世界等他,等他回去。

 

穹顶之上已经卷起了灰黑色的风沙,石块和冰块像雨水一样敲打着穹顶的透明板材,但所有的撞击声都被回廊外部装置过滤了,回廊内部永远安静。

黄少天看着喻文州。

“你想找我说什么?”他问,随后又自己回答,“想说我刚刚的提案太冒进了?可是我真的是那么想的。”

黄少天偏开头,似乎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喻文州轻声说:“我没有想要说那些。”

“……”

黄少天抬了一下眼睛,他慢慢站起来,与喻文州平视,或许是室外天气太过压抑,连同室内气氛也变得严肃,黄少天看了喻文州一会儿,把视线移开,似乎经历了一段短暂思考,目光很快又落回到了喻文州脸上。

“到底怎么了,你这样看着我我总有种不太好的预感。是又要让我出外勤?可以啊我现在能跑能跳训练室模拟评级全S没什么后遗症的,保证完成任务。”黄少天只是随便一说,他知道喻文州找自己不是并为了这事儿,他嘴上一边说着眼睛一边注意着喻文州的表情,但喻文州一直没看他,两人对不上视线。

黄少天说了一会儿就闭嘴了,扭头看了看四周,耐心等着喻文州措辞。

喻文州突然叫他一句:“少天。”

黄少天目光立刻转回来,锐利地打量了喻文州两下。

喻文州终于抬起眼睛,轻声说:“这个世界不会有完美的结局。”

黄少天微微一愣:“怎么突然说这个。”

喻文州说:“我过来就是想跟你说这个。”

黄少天只能哼笑一声:“对,没有完美结局。我一直知道啊,我早就知道了,没人比我更清楚了。”

喻文州说:“但是别的世界可以。”

“……”黄少天不解地皱了一下眉,似乎没听明白。

他直勾勾地盯着喻文州,飞快地眨了眨眼睛,自顾自想了好一会儿也没有想出喻文州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他等着喻文州解释,喻文州却笑了笑,突兀地转移了话题。

“我知道你不想死在人类手里,但这样下去,你依旧死在了人类给你的恨意里。”

黄少天皱眉:“你是指我刚刚说的同归于尽吗?你果然还是在意这个,我知道换了你你不会这么做的,这是我们处理事情的风格差异,没什么好讨论的。我现在也不想跟你辩论人类和SHF到底能不能共存这种问题,现实已经给出答案了,你刚刚不是也说了吗,这个世界没有完美结局,人类不可能放过我们,我们没有选择生存的权利,我知道你就算到了这种时候也还是温和派,就算你说的都对,你的假设都对,你的理论都对,但现实是我们随时都会被人类一锅端全军覆没,我们单方面的‘和平’有什么意义?我们又打不过他们,哪有按着他们脑袋给他们洗脑‘和平共处相互扶持’的机会?”

黄少天的情绪不太稳定,语速越来越快,说着说着突然停住,他吸了口气调整了一下语调和语气,声音又变得温和了一些:“对,我这样做确实是会死在对人类的恨意里,我有什么办法,我就是讨厌他们,讨厌到可以搞这种自杀式攻击,我也不想这样啊,但这是我的错吗?‘恨’这种情绪是他们强加给我的,难道你还要怪我不够宽宏大量豁达大度没有神明的胸怀吗?我们都要死了!你还非要跟我计较这些弯弯绕的心平气和的大道理吗!?”

黄少天说到最后又激动了起来,情绪冲到眼眶上,他瞪着喻文州,觉得喻文州永远都不会理解自己,不止喻文州,或许所有人都不会理解自己,只有他是憎恨人类恨到连这个世界都不想要了,他在这样风雪交加的末世氛围里感受不到最后的欢快和坦然,他觉得委屈。

喻文州用很轻的声音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黄少天哼笑,垂下头:“你以为我很想死吗,我一点儿都不想死。”

他们站在阴沉的昏暗中,风声和雨声无法传递到回廊的内部,这个房间看起来像是被厚重的不透光材料包裹住了,层层叠叠,刚刚黄少天还能看得清喻文州眼睛的颜色,现在却只能看到喻文州眼中的微光。黄少天难以形容喻文州此时的表情到底藏着怎样的情绪,或许是难过的,或许是无奈的。

这个世界没有一个SHF是真正快乐的。

黄少天突然很沮丧,他错开视线,语气稍稍平缓:“你觉得我们死了之后会去哪里?我们出生在人类的基因培养舱里,那时候还不会产生自主意识,现在我们有独立的思想了,那我们死了之后会有‘灵魂’这种东西飘出来吗?肉体可以回归分子,那灵魂呢,记忆呢?它们会跟着肉体一起消失吗?”

“人类有天堂和地狱的说法。”喻文州说。

“那我们呢,跟他们共用同一片死后的世界吗。”黄少天愣了愣,“可是我不想跟他们去同样的地方。”

“少天……”

“我不想死了之后还要再看到他们。”黄少天清晰地说。

黄少天的眼睛是浅棕色的,阴森森地闪着血红的光。

喻文州又叫他:“少天。”

黄少天分出目光给喻文州,看着喻文州嘴唇开合,喻文州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笑话。

“少天,你不会死的。”喻文州说。

 

黄少天与喻文州认识了20年,最初相遇在流窜逃亡期的AID死亡区边缘,他们是目前回廊注册系统中所有生还SHF里相识时间最长的,虽然立场不同理念不同,但黄少天总是可以理解喻文州所描述的逻辑与概念,信或不信那是另外的事。

现在他们站在阴暗的回廊一角,这里宽广宁静,与20年前经常藏身的废墟残骸截然不同,这里至少代表过希望和温暖,代表过越来越好和生存曙光。

现在也是黄少天第一次完全无法理解喻文州的话。

“你在说什么。”

黄少天眯起眼睛:“为什么我不会死……因为我命大运气好?还是我自愈能力太强?什么意思啊喻文州。”

他自己都没发现自己的语气有多么急切,急着想听喻文州解释,他明白喻文州这句话里潜藏着多么诱人的吸引。他现在开不起这种玩笑,如果喻文州只是对他说笑话,他可能真的会忍不住跟喻文州生气,但心里又不相信喻文州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喻文州一定理解他精神世界的禁忌。

“我说,你不会死的。”喻文州重复了一遍。

黄少天快要崩溃了:“可是我……!”

“少天。”喻文州打断他,“少天,如果真的可以重新开始,你会做怎样的选择?”

黄少天受不了喻文州话题的跳跃,一口气顶到喉咙又咽下去。

他泄气地垮下肩膀,缓了一下,没有犹豫地说:“当然是把人类杀光。”

说完这句话,他突然有些愣怔,随即涌上一股无法压抑的难过。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做什么,又能做什么,他被恨意控制,所能想到的一切都是黑暗肮脏的。

他也不是没有想过SHF存在的真正意义,但他无法从任何既有资料中找到完美的答案,他找到的答案都太令人伤心了。这个物种只是为了满足人类的需求而出生,满足人类的需求而成长,那段被黄少天翻来覆去看腻了的瘟疫历史突然也变得毫无吸引力,黄少天不想再关心百年前的人口爆炸、污染加剧、瘟疫爆发,这段历史也是SHF被加速开发的必要条件之一,因为孤独的人类想要伙伴、想要可以撕开黑暗的温和强大的龙。

SHF存在的唯一意义是“人类的未来”。

可是人类的未来关我什么事。

黄少天摇头:“我不知道。

“‘重新开始’,我想不出来。你的假设没有意义,我已经经历过这些事情了,你再让我去想‘如果没有’,我怎么可能想得出来。就算你再怎么开导我也没用,我回不去的,我只是不甘心而已,我凭什么要因为人类的未来而出生、因为人类的未来而死亡,就算我死了也不会想通这个问题。你可以当我钻牛角尖,你也应该早就猜到我的答案了。”

黄少天闭了一下眼睛,只要牵扯到这类问题,他思维固化的大脑总是无法冷静思考。

喻文州并不打断他,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黄少天又沉默了两分钟,最后妥协地睁开眼睛。

“我先打个招呼,我只能做到尽量客观。”黄少天目光平静,声音平稳,“如果重新开始,那我们根本不应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我们不应该被人类制造出来,只要我们保留了‘类人’的思考模块和情感模块,那就必然会发生现在这样的事。我们根本不应该满足人类的需求,也不应该为人类的错误和贪婪买单,如果制造我们的初衷只是因为人类的孤独和恐惧,那我们可以不存在。我们不需要痛苦也不需要死亡,因为我们根本不需要出生。”

黄少天抬了一下肩膀,他的手在虚空中划了小半个圈。

他继续说:“我们刚刚不是还在说死后的世界吗,那就假设真的有那么一个世界,假设我的灵魂本来就生活在那里。我本来是可以不用出现在如今这个糟糕的星球上的。是人类叫我过来的,也是人类叫我离开的,这样有意思吗?我为什么要来?这颗星球对我来说真的有那么重要吗?……我只是很后悔,文州。”

黄少天说完了,又倒出几颗糖扔进嘴里,留了几颗递给喻文州,喻文州轻轻摇头。

“忘了你不吃这玩意儿了……”黄少天小声嘀咕,把所有的糖一起吃掉。

外面的沙暴和冰雨来得快去得快,已经逐渐收敛,高高的穹顶透过了更多的微光,圆形大厅又稍稍变得明亮了一些,黄少天可以看清喻文州亮黑色的眼睛。

他们之间又有了漫长的沉默,黄少天不知道喻文州突然跑过来问自己这么多问题到底是想表达什么,但他清楚,喻文州肯定不会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沉默到最后,喻文州只是措辞谨慎,话总要真正确定了才拿出来说,这点时间黄少天是可以等的。

喻文州的五官变得清晰,天色亮起来了。

喻文州小小地吸气,终于抬起头:“那现在有一件事,只有你能做到。”

“……”黄少天皱眉。

“你可以回到过去结束一切,然后重新开始。”

“……什么?”

“这才是我真正想要找你谈的事,也是我们刚刚开会的最终结果,我们会推进一个新的计划,计划的名字是‘逆转河流’,你刚才的提案也是这个计划的一部分。”

喻文州认真地看着黄少天,目光郑重,声音清晰。

“少天,我们会送你回到一千年前的时间节点,你会开启当前世界的分支,会有一条新的世界线2.0被你激活,你要做的事情是摧毁SHF研究的根本源头,那条全新的世界线里不会再有我们,我们不需要再次经历这样无谓的存在与灭亡,我们将与人类再无半点关系,这是我们最后的执念和最后的解脱。”

他用不变的语速说完一整段话,光怪陆离的扭曲世界在他平静的语言中流淌,光年之外的闪烁星辰自他温和的眼睛里降落,所有的诞生与更迭都变成荒谬的词句,变成一只蝴蝶,变成一阵飓风。

黄少天瞪大眼睛,一阵耳鸣。

他好几次都忍不住想要打断喻文州,却又每次都被喻文州的下一句话震惊到不得不重新措辞,最后什么都没有说出来。摆在黄少天面前的是脱离认知的一团乱线,似乎有一扇崭新的门影影绰绰地开启了,他却一个字都不信,只把它当做镜花水月的荒唐笑话,可他见不得喻文州如此认真的表情,他以为喻文州疯了,他想拯救喻文州,又想拯救自己,他们好像一起深陷在梦境的漩涡里。

“你……”黄少天看着喻文州的脸。

喻文州却说:“我说的是真的。”

“可是!可是……”

“你觉得很不现实对吗?”喻文州笑起来,“我没有骗你,少天。这个世界唯一可以打开稳定时间通道的装置是回廊的核心,虽然以前从来没有这样尝试过,但它具备产生足量反物质的能力,你以前应该知道的,回廊核心诞生于两百多年前的人类物理研究所,也是全球瘟疫后的研究产物,人类在独孤的时代里尝试了一切可以自救的办法,打开时间通道也是诸多尝试之一,不过它不是人类最终的选择,这个方案太难被人类驾驭。”

“不……我从来不知道……”

黄少天猛地落回现实,他这才意识到喻文州所说的一切真的不是臆想,真的没有开玩笑。他更加混乱了,喻文州回答的并不是他最想听到的,但他也不知道自己最想听到的是什么,他想知道的东西太多了,心脏里似乎流动着沸腾的急迫的水。

“少天,我说的一切都是可以操作的,但是只有一次机会,很大概率会失败,你很有可能消失在通道奇点的巨大引力中,而且通道维持的时间很短,可通过的质量有限,你必须……”

“等等!”黄少天忍无可忍,打断了他。

黄少天咬着牙:“你慢点说,到底什么意思,你一点一点告诉我,你说我们可以打开回到过去的通道?你确定?你别骗我,我会生气的,你说的是我想的那样吗?是真的回到过去?”

“恩……”喻文州严谨地回答,“是回到平行世界的过去。”

“……”黄少天的身体微微晃了晃。

喻文州是认真的。

黄少天的心脏一阵闷痛,腰背难以挺直,他听到自己声音沙哑,像失去水分,流光血液。

“我从来都不知道……”

“对不起,我没有想要隐瞒。回廊的核心是我提供的,这件事只有我知道,今天之前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因为这是迫不得已的最后一步,少天,一旦走到这里,也就意味着现状绝无转圜的余地,我之前一直不愿意承认,总觉得还有转机。”

黄少天立刻捕捉到了喻文州这段话里的重点信息。

“……最后一步?”

“恩,这是我们最后的计划了。这个计划依靠的装置是回廊核心,时间通道开启后,核心损毁,回廊会失去转移功能……依照你的提案,我们最后的转移坐标是FIGURE研究局,回廊将启动自毁程序的所有爆能装置,我们会把你送回过去的世界,同一时刻,我们会在这个世界走向终结。”

“你们都不走,只有我回去……是吗?”

黄少天呆呆的。

喻文州眨了一下眼睛,温和地说:“对,只有你。进入通道的物质必须统一,包括思想,所以只能回去一个人。”

“可是凭什么!”

黄少天根本不想听这种冷硬的机械的道理,他眼睛明亮,咄咄逼人:“凭什么,你给我一个解释,想去人类中心同归于尽的是我!结果你们都死在这里,就我一个人活着回去!?这有什么意思?新的世界线开启或不开启对我们来说又有什么意义?那条2.0的世界线能改变1.0的我们吗?我们已经经历过的事情难道会全部被抹除吗?根本不可能!发生过的就是发生过了!明明什么都拯救不了,我为什么要回去!?”

“可是你不是为了‘拯救’才回去的,少天。这个世界没有完美结局,但另一个世界可以。”

“可是就算另一个世界完美结局了又有什么用啊!”黄少天吼了一句。

喻文州摇摇头。

“有用的。”喻文州轻声说,“你可以去新的世界寻找SHF新的意义——跟人类完全无关的意义。”

黄少天睁大眼睛。

“我们会在这个世界里轰轰烈烈地死亡,彻彻底底地消失,这是我们做出的对抗。但我们的物种不会终结,你回去了,就是我们存在的证据。你可以重新开始,那是属于你的世界,在那里你可以寻找任何你想寻找的真理,做你想做的任何事。那个世界与这个世界完全不同,或许你会爱上它,那是它应得的,也是我们应得的。”

喻文州笑起来。

“那是有阳光的世界。少天。”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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